有时候——
在大多数情况下,人难言启齿。
外面雨停了,但又好像没有停,一种阴霾冰凉从秦子阳心底蔓延上来,他手指冰凉,毫无知觉,看着慕笙转过身,听见她的鞋底踩在地板上远去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记忆重叠,和视频里那个背影一样,模糊了像素,看得见单薄,倔强,易碎。
不。
秦子阳知道。
更深很遥远的深处回忆,慕笙还不是这样,她那时被人抱在怀里,因为身体不好,脸色是苍白的,眼神怯生生,很小的孩子,和他很像,和他对上视线。
“哥哥。”
他想起来了,顿感后背发麻。
慕笙喊第一声哥哥的时候,他原本是欢喜有个妹妹的。
刚刚一路跑过来,秦子阳出了汗,现在风一刮就感觉到冷,但他不管不顾,突然喊了一声:“慕笙!”
人很难说世界上有另一个自己,但他们原本就是双胞胎,是彼此心脏的另一半,原本密不可分,血液连着筋脉,秦子阳一瞬间觉得,不能看见她像一只蝴蝶一样轻飘飘飞起走远。
“慕笙!”
她是真的觉得秦子阳烦,单叫她的名字,就让人震耳欲聋。
秦子阳在操场截住了她,动静大,又是课间,不少人在教学楼上看热闹。
“我说了你和我回去……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众目睽睽之下,秦子阳站在她面前,放低了姿态,竭力保持语气的平和:“小笙,这种事情处理起来并不麻烦,你要是不愿意和爸爸说,我去,小笙,我去给你说,你别乱跑,也别出事,我会帮你的。”
他这才看向慕笙,声音很低的重复一遍:“我会帮你的,真的,你相信我。”
慕笙嘴角冷淡了扯了扯,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她看见秦子阳坚定恳切的眉眼,突然松怔,指尖有些僵。
她愣了好几秒,像是困惑,不得其解。
并不是因为不习惯秦子阳这样子,其实慕笙一直知道秦子阳对她的态度,在外人看来,他很好,他对她很好,是一种显而易见想要弥补的好,如今这种好像一把刀,捅在她心脏上。
“秦子阳。”
脑袋嗡嗡,慕笙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是谁?”
曾经,那一年昏暗漫长不见天日的雨季,和慕老爷子狼狈离开四九城的时候,独自一个人站在葬礼上的时候,孑然一身在网络世界被人扒皮撕碎的时候,每一个觉得窒息难过孤单的时候。
“妹妹。”
他说:“你不是我妹妹吗。”
这个时候,为什么称之为妹妹呢?
慕笙似乎并不能理解,有些荒诞,她注视着眼前这个人,认认真真,第一次问道。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数十年以来。
“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痛苦不能分享,连快乐都无从得知,上一辈子,被抛弃被冷落的时候,唯一的亲人逝去的瞬间,血脉相连的人视若无睹,她应该是觉得他们都死了一样的。
但是如今,如鲠在喉,以至于如此耿耿于怀。
“你知道妈妈……说过我有一个哥哥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说到妈妈,因为悲伤,因为伤疤,从来刻意被遗忘忽视的人。
心脏骤然发麻,秦子阳仓皇对上慕笙视线。
她眼底倒映着他模糊的面孔,几乎毫无血色的白,黑色的发丝被风微微吹起,是冬天,太冷了,今年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因为是双胞胎,应该没人比他们更明白彼此,所以那一瞬间,秦子阳似乎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是另一个心脏。
你知道我曾期待过吗?
你知道我曾求救过吗?
你知道我曾渴望过吗?
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敢如此堂而皇之。
如果你知道,你罪大恶极。
秦子阳好像感觉到了,她平静皮囊下惊涛骇浪的怨和恨,但他不明白,一直都并不明白慕笙好似没由来的尖刺,他最多最多只犯了忽视罪,为什么要这样把他钉上绞死架。
“你一直都是这样,”
提到那个人,秦子阳抵着牙,没由来的失控:“我承认这么多年来我是没有给你打过电话,没有联系你,可是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她从小就离开了我,我是被保姆养大的,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他们都有妈妈但是我没有,他们没人告诉过我为什么,你痛苦,难道我就不觉得痛苦吗?!”
秦子阳声音沙哑的厉害。
“你回四九城,我是真的觉得高兴,我想我要和你亲近一点,因为你是我妹妹,你回来这么久了,我哪一次没有关心你,你不好好吃饭,我给你做面包,你病了我给你买药,你呢?你有想过我是你哥哥吗?!”
“别再说了!”
慕笙倏地抬起眼,声音刺耳。
“我又从来没有让你管过我!”
她看见秦子阳的眼神一瞬间变了,在眼底悄然碎裂凝滞,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秦子阳不理解,慕笙知道。
只是越是这样越心烦意乱,不受控制的恶言恶语,泄露出一丝不平稳,情绪堵着喉咙,她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甚至愤怒,怨怼,像烧着热水的开水壶盖子,无声尖叫,濒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