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起风了。
冬天,怎么会这样的冷。
秦子阳努力平复着情绪,尾音微微发抖,却几欲恳求。
“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想让你再信任我们,慕笙,爸爸还是爸爸,你是他女儿,你是我的妹妹,我们不会抛弃你的,真的。”
秦子阳说,你信我吧。
他向来是好好学生,衣服永远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现在,慕笙注意到他裤腿被泥水打湿,白色球鞋沾上泥点,他狼狈,低喘着气平复情绪,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甚至焦躁的情绪。
上课铃响了,慕笙看见秦子阳的眼神突然间微微抬起来,穿过她的肩膀看向很远的地方,慕笙似有所感,侧过头,看见教学楼上有一个人的身影还站着,是秦娇。
秦娇穿着粉色的棉衣,看不清脸,在寒风里像一朵娇美的花。
“小笙,外面太冷了,和我回家吧。”
就像鼓起的气球被扎破,情绪一下子泄下气,只觉得混乱和疲惫了。
“如果我不回来呢?”
慕笙转过头,突然发问:“如果我不回来,你们是不是当我死了,我也得当你们死了。”
秦子阳反驳:“不可能的,慕笙。”
“有什么不可能的。”
她好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本来就是这么做的。”
秦子阳感觉到更焦躁:“那你想怎么样?”
“现在现实就是这样,你总要接受,你不可能只依靠自己,你只要说几句软话就可以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去帮你和爸爸说。”
秦子阳已经准备拿手机。
“接受不了的是你。”
他一滞。
秦子阳抬起头,有些怔仲:“你说什么?”
慕笙语气森森,几乎咬着牙:“我说一直接受不了现实的是你,你真觉得他会答应帮我?你已经打过电话了吧,就算没打,你也很清楚是什么结果,秦子阳,别装了,别再骗我了,别再骗自己了。”
说吧。
想说什么都说吧。
“你对我好都是因为我她妈不幸和你出生在一个胎盘里,如果我不回来你一辈子都不会找我,因为你看见我就会想起妈妈,你觉得是她造成你的痛苦,你会愧疚是因为你的自尊心和道德观,其实你讨厌我,又狠不下心无视我,你想曲线救国,让我做你乖巧听话的妹妹,就像秦娇一样乖巧听话,但发现你没办法改造我,所以你讨厌我,憎恨我,装作对我好,安慰自己,这样是对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胸腔挤压,呼吸困难,喉咙像卡了鱼刺一样。
“你一直妄图站在比我高的地方说服我,说服他,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又在侥幸,你觉得我总有一天会低头,觉得他总有一天会接纳,有个阖家团圆的圆满大结局,绝不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就像你从来不喊妈妈一样,我也绝对不会喊那个人爸爸,就像你怎么样憎恨妈妈一样,我就怎么样憎恨那个人。”
慕笙手指攥紧,腕骨发疼,她看着秦子阳。
“我……”
她声音嘶哑,随风起。
“你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妈妈和我说过什么,妈妈期待过什么,可是我越想起,我就会有多么的……”
“恨你——”
要活生生的剖开,要血淋淋的撕裂,要疯狂不能回头,要厮杀绝不原谅,因为世上谁人不虚假,谁人不痛苦。
她看着秦子阳苍白的脸,和她六分相似,本双生子,悲伤和震动的表情浅显可见,她知道她戳中了秦子阳的痛处。
竟畅快淋漓。
有好几秒钟没有人说话,慕笙避开他的视线,她继续往前走,绕开了秦子阳。
“你以为除了我和外公,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在乎你。”
“就是一条狗,见好都会摇尾巴。”
她听见秦子阳低声。
“慕笙,你没有心。”
不管听没听见,没有人回答他,慕笙已经走了。
秦子阳抬起头,看着慕笙离开的背影,他知道慕笙说的是对的,人的心里都会锁着一头野兽,就像慕笙看不顺眼自己一样,秦子阳也不满意慕笙,就像她竖起来的冷漠尖刺一样,他也毫无理由的冲她单方面发泄自己的情绪。
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实像,都知道怎么样在对方心上插刀,往眼睛里倒沙子,并不是所有人欢迎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哥?”
秦娇跑到他身边,不安的问。
“出什么事了?”
秦子阳回过头来,表情已经温和,说道。
“没事,你回去上课吧,外面冷。”
秦娇仰头看他:“那件事呢?”
秦子阳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等等吧。”
秦娇不明所以,只低声安慰他:“哥,你已经为她做了很多了,大家都看得出来。”
秦子阳回过神来,对她扯出个笑,安抚她让她回去上课。
等一等。
他想。
等慕笙知道回头,知道低头。
在大自然中,不是所有的幼崽都能存活下来,它们在巢穴中互相厮杀是本能,是物种基因带来的天性,如果扯不断血脉的联系,非要互相折磨,那就要疼都疼,往死里疼。
人会因为痛苦而锁不住那头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