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这是四九城三十年来的最迟也最大的一场雪。
车窗降下来,祁野对上傅修铁青的脸。
“怎么回事?”
祁野抬起眼,眼底晦暗。
傅修虽然看上去成熟稳重,老派正经,其实他只比慕笙大了九岁,今年也将将二十六,但是二十六岁的男人身经百战,目光锐利,身上的东西是十八岁的少年没有的。
祁野模糊的知道一点,他知道未来,慕笙会在他手下做事,傅修白手起家建立商业帝国,足足分给了慕笙百分之十的股份。
慕老爷子的性子祁野是听祁铭说过一点,他向来会在财力和学识方面倾尽全力支持自己资助的学生,但从来不喜欢走后门靠关系,有文化人清高的脾气,即使他是京大有名的教授,这一点也折射在慕笙身上,所以,傅修能有之后的成就,足以窥见他的能力。
可看他未来发展迅猛,和对待慕笙的态度,很难不说没有依靠过慕家的人脉,或许是有了利益的坚固支撑,傅修和慕笙情谊信任非同一般,远远超过许多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
祁野心情不好,说话不太好听,除了有慕笙的原因,他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我行我素惯了,除了慕笙,谁见过他低声下气的样子。
“我是慕笙的叔叔。”
傅修声音冷冷。
“你如果没打算好好对待慕笙,就离她远点,像今天这么晚,还带她出去,最后还让她哭着回来的事情,希望不会有第二次。”
祁野嗤笑:“她妈是独生女,她爸那一辈都快死绝了,你算哪门子叔叔。”
傅修的视线冰凉,瞥见祁野副驾驶上孤零零落了一条灰色围巾,一开始它出现在祁野脖子上,后来是慕笙,现在,它被残忍抛弃了。
洞察到什么,他突然回忆起慕笙是什么人。
于是傅修口吻淡然:“至少她还叫我一声小叔叔。”
潜台词是,你呢?
商人都工于心计且老谋深算,这个人本能的让祁野不舒服。
他本来就颓懒靠在座位上,现在腰慢慢直起来,看起来又漫不经心:“那又怎么样?”
傅修道:“离她远点。”
祁野回:“除非我死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好像是少年意气,傅修一开始没有在乎,祁野这样年纪的人,十七八岁,觉得爱到天崩地裂,要死要活,爱到恨不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修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富几代,贪玩放荡,挥霍无度,年少轻狂,连喜欢都显得浅薄。
“你不适合她。”
好似一槌定音,傅修听见自己说完了这句话,有一阵寒风刮来,一下吹醒了他,傅修眉头沉下来,有些不愉快,他今天的时间是完全被耗费掉的,他并不熟悉四九城,根基也不深,慕笙又像根刺一样,扎着人心堵。
因为她冷漠,寡情,边界感极重,有一堵很高很高的围墙,她在围墙里面无所事事,有人叩墙,有人徘徊,就大杀四方,片甲不留。
“我不在乎。”
祁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撕开包装纸。
“我不在乎慕笙身边有多少人,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不在乎你们怎么说,我只要慕笙。”
他手指间攥着一个打火机,黑银色。
“就算她以后有什么男朋友,未婚夫,甚至丈夫,没关系,我也不在乎,名份顺序我不着急,因为她的身体和心迟早都是我的,我要慕笙,不止要她。”
打火机的微妙火花有一瞬间点亮了他的脸,狂气冷冽,下颚紧绷,完美流畅的弧度。
“我要慕笙的爱。”
他的眼神漆黑,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夜行的狼。
比起睥睨,比起挑衅,比起嘲讽。
祁野只是宣言。
堂而皇之,放肆追逐,去狠心撞南墙。
那是一种令人错愕震惊的坚定和执念,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身上,傅修的眉眼骤然沉下来,发出警告。
“你想干什么?”
祁野咬着烟,打火机扔在了一边,没再看傅修。
“和你没关系。”
他准备发车,口吻淡然:“我听说傅先生出身不好,慕爷爷资助过的学生不少,他养你捧你供你上学,还爱屋及乌放任你把傅尘也带过来,走到今天不容易,眼看扶摇直上指日可待。”
祁野抬起眼皮。
“小心点,别毁于一旦。”
一两句,长期浸溺名利场的傲气显而易见。
那种眼神和语气傅修见识过许多,多到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然,他从不回避自己的出身,不否认爬到现在有贵人扶持,然而祁野那一眼看过来时,突然让他回到十七岁时,第一次来到慕家时那个自卑,小心,什么也没有见识过的少年。
不是这样难熬的灰色冬季,天边是泼了油墨的夏,没有见过长的那样好的绿油油的玉兰花树,没有见过那样干净的地板,和好像只在电影里面出现过的房子,白裙子的女人和乖巧的孩子,温文尔雅的白头发老人,那时傅修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像梦境一样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