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做错的给我站起来!”
江鱼心里一惊,双手放在课桌上,结结实实触碰到实体,手底下是数学试卷,有揉皱后被展平的痕迹。
“再说一遍,这道题做错的给我站起来!别等我一个一个下来看!”冯志红着脸站在讲台上,话语的重音缀在句末。
江鱼抬头便见他面色泛红,疑心是情绪过激的缘故,低头看向桌上的日历,9月3日。
正是愣神的功夫,杨舟的手伸到江鱼面前,修长清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试卷上的一道错题,显然——是冯志口里提到的那道。
教室里安静到针落可闻,似乎连在空气中做布朗运动的粒子都变得停滞、凝固,江鱼没有看杨舟的脸,不用看都知道对方会露出怎样无辜又恶劣的表情,她兀自站了起来。
小腿忍不住打颤,江鱼咬咬牙,木着一张脸迎上冯志的目光,对方缓缓从讲台上走下来。
——这道题,只她一人站了起来。
“江鱼!你自己说,这种题我说过了好多遍!”
“把卷子揉成这样,你是不想学了吗?不想学就滚回去。”冯志踱到杨舟的桌前,一眼便看到江鱼桌面上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试卷。
江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怎么不说话,还给我摆脸色?滚到后面去听!”
此言一出,江鱼原本颤抖的小腿忽然停止抖动,其实最差也就是这样的羞辱之词,好像,也没什么,拿上笔和试卷,江鱼走出座位站到教室最后面,冯志转身回到讲台上继续上课。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昨晚,昨晚也是这样——
她明明已经死了,现在这样——算什么?
隔着一整个教室,冯志在讲什么江鱼完全听不进去,挂在教室前面的时钟向前一格一格拨跃,江鱼盯着它看,刹那之间,四十分钟过去。
“铃铃铃——”
下课铃响。
不对,时间不对,时间过得太快了——
冯志的声音的低下去,清了清嗓子之后拿着试卷走出教室,江鱼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这一切——太奇怪了,比她变成鬼还奇怪。
着急吃饭的学生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教室门,江鱼刚在椅子上坐下,杨舟便眉梢含着笑把饭盒递了过来,“同桌不介意帮我打个饭吧?”
生前,江鱼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浑身发抖,杨舟越是这样与她故作亲昵,顾一诺报复在她身上的折磨就越多。
拳打脚踢、泼水、扒她的衣服、围在厕所、抓着她的头发往水池里摁、扇耳光,把她的作业和教材丢得七零八落……
杨舟什么都知道,杨舟就是刻意想要看她被顾一诺一群人欺负,因为顾一诺“喜欢”他。
真恶心啊,恶心的“喜欢”和恶心的人,简直是对这个词语的侮辱。
“我介意。”江鱼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这种话她生前可不敢轻易说出口,不然顾一诺又要为杨舟“伸张正义”了,毕竟怎么敢有人让她的“男神”难堪。
“你说什么?”杨舟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死死盯着江鱼。
“我说,我他妈的介意!你真他妈让我恶心!”江鱼的唇角勾起,说出口的话愈发不留情面,“我看你一眼都会觉得脏了眼睛!你他妈也配……”来我的葬礼!
江鱼后面半句话并没有说完,周遭的一切忽然快速变动起来,扭曲得不成样子,天地不断翻转,仿佛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
那种熟悉的坠落感袭来,江鱼听到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再睁眼,是破晓时分,江鱼停在半空中,身后是医院。
无处可去,江鱼不想回家,不想去学校,生前的活动范围太小,她重新折返回医院。
早上八点左右,江鱼在病房里听着电视播报早间新闻,昨天那个脑瘤术后昏迷不醒的小孩子一早就进了一次急救室。
奇迹没有出现。
她听不到那个女人念的儿童故事了,但孩子被推出来的时候,那对父母最后唱了一首儿歌。
“家属确认要签署器官捐献协议书吗?”护士最后再确认一遍。
“对,对,捐。”女人笑着抹泪,“在医院这么久,能救一个是一个,我们都尽力了,以后……以后也没遗憾了,她也少遭罪……”
“好,跟我到办公室去一趟。”护士在前面带路,夫妻二人走出江鱼的视线。
江鱼亲眼看着那个小孩儿的魂魄消散如烟,这偌大的医院,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没有哪一个人如她这般。
——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或许是一种诅咒,江鱼想。
因为过于无聊,江鱼最终还是飘荡着游离到了学校。
今天是10月4日,她死后第五天,高三学生的国庆假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