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式魔法
彭真外婆家离湖边不远,骑电瓶车一会儿就到了。
这是一幢两层的小楼,大门正上方有个红色的十字架。院子门口几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一旁的菜圃里种着菜,墙角种着花,在这一点上,和我在茶村的那个家还真的有点像。只不过,这里似乎每户人家之间隔得比较远,不像是一个聚居的村落。从外面看,他外婆家好像是这里唯一的住户似的。
彭真指着门口的那些树说:“你看,我是不是没骗你?我外婆家也有好多树。”
我想起来之前他到我家去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事,就说:“你不是说有些是你亲手种的吗?在哪呢?”
他领我走到一棵绿叶树前,说:“这棵橘子树,是我妈去世那年我亲手栽的。当年还是一棵小树苗,现在已经这么高了。就是一直只开花,不结果。”
我想到刚刚在山上看到的他妈妈的墓碑。他应该也知道我已经看到了,就说:“你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古文叫《项脊轩志》,作者是明代的散文家归有光。文章的最后一句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意思是说他的庭院里有一棵枇杷树,是他妻子去世那年他亲手栽的,现在已经亭亭如盖了。
现在,彭真的这棵橘子树也已经亭亭如盖了。
如果小舅的坟上也植树的话,现在应该也已经亭亭如盖了。
但实际上更有可能坟墓上是荒草丛生,甚至已经找不到坟墓的痕迹了。
可能是看到我面有戚色,彭真突然说:“你把背靠在橘子树上。”
“干嘛?”
“介绍给你一个魔法,专治不开心。”
我听话地把背靠在树上。
他说:“深呼吸,想象这棵树把你身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痛苦、所有负面的东西都吸走了,一直吸到它的根部。树是一种很神奇的植物,它提供给我们氧气,也提供给我们治愈。要是有什么伤心的事,你也可以对一棵树说。”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想象着小时候的彭真,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人背靠着树,想象着树在吸走自己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悲伤,或是面对着树,说着那些不会为外人道的隐秘心事。
我突然很想穿越回到那个时候抱抱他。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好多了?”他关切地问。
“鹿溪县第四人民医院是不是有个病人逃走了?”我说。
他的脸上掠过一缕失落,我说:“我开玩笑的!确实感到轻松了一些。”
他立马兴奋地说道:“对吧?这就是彭式魔法!我绝对不外传的哦,你是第一个。”
想到自己现在背靠的是橘子树,我说:“那个,明年橘花开的时候,能不能送我一朵啊?”
“你要橘花干什么?”
“就是纯好奇。之前看古诗里说‘橘花如雪细吹香’,想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香味。”
没想到他竟然说:“这个…恐怕不行。”
“为什么啊?”我根本没想到他竟然会拒绝,不就是一朵小小的橘花吗?
“要知道,一朵橘花就代表一颗果实。摘给你了,那就少一颗橘子了。”
看来他还是抱着明年会结果的幻想,不,应该说是信念。仅凭着一股信念,怀揣着懵懂的乐观,不管过去经历了什么,对未来依然抱有美好的期许。我懂。于是便说:“好吧。那就给你省点儿,让你明年多吃点橘子。”
我们进了院子,水池边有个人正蹲着择菜。一看到那个身影我立马愣住了。
大红色连衣裙,披散及腰的黑色长发。
彭真叫了声丰阿姨,疯女人,不,是丰阿姨白皙的脸、鲜艳的红唇从垂下的黑发间向我们微笑着。
我也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就跟着彭真往厨房里走,边走边小声问:“她怎么会在这儿?”
“太晚了没车回去了。有一次我外婆在湖边发现了她,就让她在这儿住了一晚,反正房间都空着。这么多年已经形成一种惯例了。”
“你们都不在这儿过夜吗?”我说。
“不过夜。我爸要赶回去上班,我明天还要上学,晚上直接回县城方便点。”
正说着,彭真的外婆迎了出来。外婆一头斑驳的银发,斑斑点点的脸上布满细碎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晶晶亮。
听了彭真的介绍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反而过来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我感到她手心的热量传导到我的手上,她却惊呼:“这丫头的手怎么这么凉啊?”说着,让彭真赶紧带我到楼上找件外套给我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