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孔多
“表姐?你怎么在这?!”我惊讶地叫道。
表姐的头发烫卷了,眼角画着上挑的眼线,比上一次见到的更加妩媚动人。算一算年纪,她已经18岁了。驾驶座上的男人比上次那个男生年纪要大许多,耳朵上夹了根烟,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跟你一样啊!”表姐用饶有兴趣的眼神打量着侯毅然,说道:“上车吧!想去哪儿让你姐夫送你们过去。”
“不用了,我们正要回去呢。”我说。
“怎么,晚上才开始你们就结束了?”
侯毅然的脸红了,也许是冻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表姐微微一笑,“那一起去吃火锅吧!天冷,吃点热乎的。”
侯毅然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说着,就帮我打开了车门,让我快点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上去了,对侯毅然说:“要不先送你回去吧,外面的雪太大了。”
“没事。”他拉起外套的帽子,笑着对我们摆了摆手,临走前又转过身来对我说:“新年快乐!”然后就一头扎进了雪中。
看着他在风雪中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两年前在二中的教职工宿舍门口,那个对我挥手说明天见的表情落寞的少年;还有之前在大庆网吧,那个单手打《魔兽世界》的少年;还有后来在街上,一只胳膊上缠着绷带踽踽独行的少年……
无数个过往的他重叠在了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个少年也许和我一样,在内心里已经非常苍老了。
“男朋友换人了?”表姐在副驾驶座上看向后视镜里的我。
我想起来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我的身边站着的是彭真和郭靖。当时我们仨正一起去镇街唯一的一家奶茶店买奶茶。我的心隐隐痛了一下。
当时表姐的身边站着的是一位年纪相当、模样比现在这个司机要青涩的男生。我本来想说:“彼此彼此”,但是一想到新“姐夫”就在旁边,这么说表姐是不是不太好,于是就对着后视镜里那双媚眼如实招来——
“过了今天就不是了。”
“你们刚刚分手啊?”
“不是。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只是同学。”
表姐一挑眉毛,在后视镜里露出一个她都懂的笑容。
眼看着车开过了我家店门口却没有停下来,我想到表姐可能还不知道我家在哪儿,就说:“刚刚开过我家了。”
“我们不回你家,”表姐从座位上回过头来对我说:“表姐带你吃火锅去。”
我本来想要拒绝,但是看到表姐那妩媚的眼睛对我眨了眨,我就乖乖点头了。
“姐夫”带我们到了火锅店,我一看,就是之前查伯伯说要请我和妈妈吃的那家。我的胃紧缩了一下。
车还没停稳,表姐就对“姐夫”说:“你不是说要找你那几个朋友泡澡打牌吗?”
“姐夫”似乎心领神会,把我们放下就走了。
我说,“姐夫不一起吃吗?”
“还没过门呢,你就姐夫姐夫地叫得这么亲热了?”表姐调侃道。
我一阵尴尬,心想,不是你一直在叫他姐夫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呢,难道要叫他司机大哥吗?
表姐挽起我的胳膊走进火锅店说:“其实我就是想趁最后一天在鹿溪的时候,和你单独好好说说话。”
“最后一天在鹿溪?”我大吃一惊,“你要去哪?”
表姐坐下之后看着窗外,好像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广州,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你去广州干嘛?”
“你姐夫他有个亲戚在广州开工厂,我过去帮忙。”
“那大舅、大舅妈他们也都同意了?”
“他们觉得如果我实在读不进书了,早点出来赚钱也挺好。我爱去哪去哪,只要别三天两头找他们要钱就行。”
我一时语塞。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陈欣悦,想起了刘超。然后又想起了郭靖,想起了庆哥和季姐。
一阵浓浓的悲凉涌上心头。
一切不过是悲哀的重复。我想。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似乎突然明白了《百年孤独》里的世界,那个位于南美洲的名叫马孔多的小村庄,一个不断重复着命运的循环的地方。
我想起表姐和我同级,就说:“只剩一年多了,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起码拿个高中毕业证吧。”
“当你真的讨厌一个地方的时候,你一天都不会想要多待的。多待一分钟都是对生命的浪费。”表姐撩了一下头发说,“新的一年,我想要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大雪给县城裹上了一层肃杀的诗意。表姐身后,大街上正走着一个人。透过玻璃窗,感觉他的眼睛一只半闭着,好像从未睁开过;一只半睁开,好像一直是闭着的,身上斜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手里拿根拐杖。拐杖上系着一个铃铛,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下。
欢迎来到鹿孔多。
突然,一个强烈的念头在我心中出现,几乎未经我的大脑就直接从我口中蹦了出来:“要不,你带我一起走吧!”
表姐瞪大眼睛看着我。
这时,火锅上来了。她夹起一些牛肉放在漏勺里烫着,“听说你前阵子离家出走了。”
我沉默不语,心想是不是我妈跟她说了什么。我甚至怀疑,我妈是不是还让她跟我说一些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果然,她说:“如果你真的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家,你就好好学习,考上个好大学,这样才能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