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喔喔~”
翌日清晨,听着亭里的第一声鸡鸣,细妹迅速从床上爬起来。
这次,她换上了那件平常不舍得穿的藕粉色连衣裙,还是去年暑假,阿公给她买的。
细妹穿着裙子,不自觉的在镜子前欢快地转圈,丝毫没察觉到衣服的袖子和领口都有些小了。
看着头顶两个歪歪的辫子,她又拿着木梳跑到院中,发现爹已经杀完猪,运了肉回来。而娘正在厨房忙着起火烧猪食,想来也没空给自己梳头了。便只好回房拿起书袋往外走,毕竟离车站还有近两公里的路要走,再耽搁下去,怕赶不上早晨那班去府城的车了。
“买了书,早些回来。”
“知道啦!”最后,在爹的嘱咐声中,细妹离了院子。
太阳还未升起,此刻的亭间,最为凉爽。
蔚蓝高远的天空下,一个背着书袋的六岁女童,漫步炊烟袅袅的院落,穿行金色弯腰的麦田,偶遇清澈见底的溪涧,越过灌木点翠的山岗。
细妹脚步轻快,又抄了近路,原本两公里的路程,她不用半小时就走到了。
所谓的车站,不过就是一个用茅草支起的长棚,供路人歇脚躲雨。
每天去府城的班车只有两趟,早上七点半一趟,中午十二点半一趟。所以茅棚附近早已聚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一篮篮新鲜的鸡蛋鸭蛋,一篓篓现撷的瓜果蔬菜,这些都需赶着去府城的早市卖掉。
这里的大多数人,细妹也都是认识的。打招呼时,对方也会回一句:“这是孙屠夫家的小女儿吧。”
同时,细妹也看到人群外一条修长的身影独自静立于朝霞之中,一袭嫩黄色的绸缎裙,搭配同色系的纱帽,帽沿外一圈白色的蕾丝随秀发飘扬,身上珍珠项链和耳环,更有点睛之意。女子肌如白雪,神色间却有几分清冷淡漠。
一旁的女人们不愿靠近,只用一副不屑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的自惭形愧;一旁的男人们也不敢靠近,对他们而言身旁的女人就像画报上的女明星一样,只可远观。
细妹感觉到女人的孤独,便悄悄走进,唤了声:“顾老师。”
闻声,顾夕颜微笑着回应:“小妹,你一个人去府城吗?”
“嗯嗯。”细妹点头,“我去府城买书。”
听完,顾夕颜有些担忧,“你才六岁,怎么能独自出行呢?”然后,一把握住细妹的小手,笑道:“你跟着我,到了府城,我照顾你。”
细妹心中一愣: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很快,远处山沟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声音由远及近。这时的人群更加躁动,大家纷纷整理各自的物品,齐齐地站到路旁,探头张望着。
细妹也悄悄松了顾老师的手,挤到人群前方有利位置。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一辆锈迹斑斑的大巴车,此时,细妹瞄准大巴车,根据轮胎的转动速度,预算出车子将要停留的地方,然后迅速调整自己的站位。
果然,车一停下,细妹便第一个冲了上去,稳稳地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
果然,直到车上最后一个座位被占,顾大美人也还没上车。
透过车窗,细妹看到队尾的顾老师正在帮一个老伯抬着一箩筐的瓜果呢。渐渐地,狭长的车厢里挤满了人和货,而顾夕颜是最后上车的。
车一开动,车厢内更是颠簸不已。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顾老师,细妹猜想,她肯定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车,又想起她方才握住自己手的样子,顿时心有不忍,便朝着她招手呼喊:“顾老师!顾老师!到我这来。”
还好两人相隔不远,当顾夕颜颤颤巍巍地挤到细妹时,细妹及时腾出座位,不等顾夕颜拒绝,又顺势拉她坐下。
顾夕颜知道细妹的好意,却也不愿白受,正欲起身时,听到细妹制止:“没关系的,顾老师,你坐吧,我早就习惯站着了。”
孙奶奶每次去府城买针线布料,都会带着细妹,因为细妹总能占到座位并让给奶奶,然后自己扶着椅子的靠背站在一旁。
“这怎么行呢?”顾夕颜一把将细妹揽到自己身上,用手紧紧地缚住细妹,将脸贴近细妹耳边,轻声说道:“这下我俩都有座位了。”
顾夕颜的声音清润又温柔,宛如春雨滴落细妹心间,激起阵阵涟漪。细妹先是一怔,良久,才害羞地垂下头。
“小妹,你方才跑得太快了,头上的小辫子都歪了,我给你重新扎一下吧。”说完,顾夕颜便轻轻地解开细妹的头绳。
这下,细妹的头垂得更低了。
车子得一个小时才能到达府城,细妹便从书袋里拿出一本文学书。
顾夕颜看着细妹手中那本破旧的文学书,一眼便识得这是她二哥的,衣服是哥哥穿过的,课本也是哥哥用过的。一时想起自己也有两个哥哥,可他们只会将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不似细妹这般。顿时,一股伤感涌上心头,让她更加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小人儿。
到了府城,顾夕颜先将细妹送到了墨香书斋门口,叮嘱细妹不要乱跑,等她办完事,便会来书斋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