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祁阳寨已是午后,大雨刚过,淅淅沥沥还在下着小雨。
稀疏的雨点落在青石台阶上,坑洼的水面浮起阵阵涟漪,风拂来,衣袂相连。落眼处,大树丫子上长满了茂密的叶子,有啼叫声,一只不知名的雀飞过来,独立枝头,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长亭里,薛紫夜倚在栏檐,静谧安宁,微凉的湿润里,又昏昏欲睡。两个修行之人,等一场细雨慢停,然后前往祁阳寨,一个古老的寨子。
祁阳寨世世代代守护着彼苍大帝的传说,传说中彼苍大帝是神灵,他从天而来,落在苍翠山,守护着还没有防御能力的人类,也在人魔大战中牺牲了自己。
神迹口口相传,相比于神灵的一生,人们更愿将其作为信念供奉,即使神灵早已不再,可只要信奉在,他们便觉得力量还在。有时候真不能小瞧信仰的力量,信仰让他们直面生活中的苦难,让他们在苦难中一次次奋起直追,谁又能说那不是一股不败的力量呢?
祁阳寨周围种满了梨花树,传说是彼苍大帝最喜欢的梨花树,繁白的花已经开败了,茂密的小青果子结了一只又一只,到了秋天又是个丰收的时节。薛紫夜望着那些青果子,口中泛酸,她不喜欢吃梨,人都说了,梨同离,不吉利。
雨停了,薛紫夜和阿辰终于走进了古老的寨子。
昔日热闹的寨子已是死寂一片,迷雾和风声相伴,呼呼而过。
阿辰定下脚步,“好大的雾。”
薛紫夜回他:“是啊,都看不清路了。”
这里刚下过一场寒凉的雨,大雾未散,迷蒙里什么都看不见,街市空荡,只有遮眼的雾霭。
忽然,一方簸箕落地,连带着一连串哒哒哒的脚步声。
脚步疾走,在躲他们。
薛紫夜朝着声音处洒下粉末,雾里飘香,只见那一方骤变清明,那是叶沐雪留给她的,还未验证的清明散,不想这时派上了用场,效果还不错。
那一方清明处,衣衫褴褛的孩子一闪而过,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又因沾染上了清明散,无处藏匿。阿辰眼疾手快抓住孩子,小孩儿认命般的紧闭双眼,僵硬的像块木头,阿辰觉得好笑,扑哧一声出了声。
“小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孩额头上陡然冒出许多细汗,哆哆嗦嗦说出了第一句话:“那……吃……快点。”
阿辰愕然,有些玩笑是不能和小朋友开的,阿辰认真解释起了自己的身份。
“小朋友,我们是山上下来除怪的,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小孩儿渐渐的放松了下来,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真的?”
“真的。”
“我们……饿了。”
薛紫夜连忙翻出干粮,一股脑儿的全拿给了孩子,阿辰在一旁抢都抢不过来,要知道,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口粮了,眼下这个破地方,哪还能有什么吃食补给,心里万分悲戚,他的师姐不长心。
拿到干娘的孩子没有自己吃起来,而是非常珍视的抱在了怀里,眼珠滴溜溜的转了几圈,说道:“你们跟我来。”
清明散已经渐渐失效,周遭又陷入了一团白雾,牵着孩子的手,一路磕磕碰碰,终于在走了许久之后听见了吱呀的推门声。
“到了。”
听见小孩儿的声音,屋里的纷纷发出了细微而嘈杂的询问。
“是夏狸吗?”
“小狸你回来了?”
“小狸,是小狸吗?”
……
叫夏狸的孩子并未发出声响,丢下干粮就走,薛紫夜想要跟上,被他推进了屋:“你们待在这里就好。”
转眼,小孩又溶进茫茫大雾里,看不清了。
薛紫夜在屋内燃起烛明灯,屋内乱象方显露出来。十几个人挤在角落里,摸索着抢食打翻在地的干粮,陡然的明亮,都是一怔,反应过来后又都扑上来灭灯,嘴里急切的嘟囔:“快灭了,快,快灭了。”
只是烛明灯燃烧的是灵力,普通人自然是吹不灭的,阿辰无奈,一边将师姐从人群里捞出来,一边又奋力解释一遍。
“我们是山上下来除怪的,各位莫要激动,莫要激动。”
躁动的人群逐渐安静,薛紫夜也终于得以灭掉烛明灯,屋内再次陷入雾茫茫一片。
是一位老人的声音:“你们是哪里来的?那怪厉害着呢。”
“我们从舒夜阁来,放心吧,绝对没问题。”
听到舒夜阁,黑暗中逗留过短暂的安静,继而又悉数凑上跟前,压低着声音讲着来龙去脉。
有些嘈杂,听不清,这时,一位老人呵斥了众人。
“都别吵,我来说。”
历经过岁月沧桑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太舒服了,周遭又安静下来,大家也都找到了舒服的坐姿,俨然像是一群听故事的孩童。
祁阳寨是个古老的村子,至于有多古老,也都是祁阳寨的人在口口相传,真实与否,也有待考究。不过这里,的确有着和外界诸多不同的习俗,他们信仰上古大神彼苍的力量,对魔族也有着多于外界的包容性,在这个村子流传里,彼苍大帝在地底幻城无间,并非痛恨魔族,而是在保全魔族。
“彼苍大帝对魔族是很有感情的”,老人从古老的过去开始讲起,“在魔族之中,有着他非常看好的朋友,第一次人魔大战结束,这世间本不该再有魔族的,正因为彼苍大帝对这位朋友的看好,才让他们留存至今。”
“不是的。”
温弱的声音,阿辰细听才觉出是师姐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彼苍大帝没有魔族朋友的。”
“小姑娘,你还小,你知道什么?”
薛紫夜突然的插话,让老人有些许的不满,语气也生硬了几分,雾色里,薛紫夜轻撇嘴角,故事的版本从开始就起了分歧。
老人迟迟没有进入正题,已经讲到了彼苍大帝夫妻情深。
……
几经轻叹,几欲反驳,薛紫夜心急如麻。同样的,阿辰也没好哪儿去,他本就不是个爱听书的人,这种歌功颂德的故事就更不吸引他了。
“这样啊,老伯”,阿辰终于是忍不下去, “先说说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好吗?”
又是短暂的安静和浅短的低哼,而后换成了一个青年的声音:“两位仙师,不好意思,我来说吧。”
事情其实很简短,并不需要长篇大论的润色。
两年前,寨子里的卖鱼郎从镇上带回一个姑娘,声称是他的妻子,姑娘年轻貌美,妩媚动人,看起来哪儿像夫妻,说是女儿也不为过。起初,寨子里的人也都好奇她的身份和来历,夫妻二人口径一致,直说是落队的商人,落难之际被卖鱼郎所救,一见钟情。久而久之,妇人的真挚冲散了猎奇的疑惑,村子里的人渐渐的接纳了她。
夫妇二人,男渔女织,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事情的变故出现在第二年的冬天,那一年,几乎不怎么下雪的祁阳寨迎来了一场茫茫大雪,也就在那个飘雪的夜,夏狸出生了。
奇怪的是,夏狸出生之后,母亲却消失了,卖鱼郎不准人提及也不寻找。只到八年后的又一个冬天,祁阳寨又迎来了茫茫大雪,不同的是,在那场大雪里,走来了身着红色衣衫的女人。
一个村民认出了她,正是消失的夏狸母亲,她没怎么变,容貌依然清丽。刚向前走了几步,惊奇的寒暄还未出口,脖颈鲜血喷涌,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了血泊之中,鲜红的血溶进花白的雪里,开出了妖艳诡异的花。
红衣女子径直回到了她曾经的家,一手拉过孩子,一手斩杀了亲夫,从头到尾,没有言语和表情。
女子持剑,将杀戮转向了村里的村名,一时间,白茫茫的雪色里变得闹哄哄,人们叮叮当当,四下逃窜,身后血溅满地,哀嚎啼哭不断。女子红了眼,所见之人皆被斩杀,直到孩子扯住了衣衫,嘴里唤出了“阿娘”,女子终才转过身去,将孩子看进眼底,眼眸里的杀气冲散了些,多了几分缱绻的温柔,夏狸轻摆头颅,试图阻止发了疯的母亲,女子蹲下身,将孩子揽进怀里,仅此而已,随即又挥起了手中剑。
薛紫夜想起那个孩子,故事里的,她见过的,有着不属于孩童的沉稳。
薛紫夜起身闯进了雾里,她想找到那个孩子。初见时,她便知道,那不是一个人类的孩子,他的身上有着爆发不出来的魔气,犹如月上漠的自己。
在大雾里行走了许久,用了一包又一包的清明散,只有荒芜人烟的街市,试着叫夏狸的名字,回应的也只有呼呼风声。
她想,也许夏狸并不想见她。
转身间,猛地撞到一堵肉墙,手心灵力刚聚,渐觉熟悉的气味袭来,惊讶还没缓神,已被挟裹至墙角,明明是惊心动魄的,却又在触摸到对方身体的那一刻如此心安。
是小师弟,是小师弟来了。
欲温存片刻,被不合时宜的轻咳扰乱。
这一声轻咳,薛紫夜竟比见到苏易还有开心,直奔声源而去。
“夏狸,是你吗?”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刚刚是你在叫我吗?”
“是我,是我。”
又用了一包清明散,看见了夏狸,也看见了苏易。苏易注意到这个孩子,小小的孩童,却有清明的眼神,夏狸也在打量着他,只是眉头紧皱,好似不太喜欢,继而,又突兀的同薛紫夜说了句,“你真蠢。”
薛紫夜听懂了,尴尬的笑了笑,又在苏易开口前迅速打破僵局:“你一个人在外面知不知道多危险啊,你就跟着姐姐,不要到处乱跑了。”
“我没事的,她不会伤害我。”
“那也不行,你就跟着我。”
“也行,说不定我还能保护你。”
“……”
二人带着夏狸回到了那一方屋子,阿狸悄悄牵起了薛紫夜的手,说了句,“姐姐,我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