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泱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又去扶了贺璞尔一把。贺璞尔腿脚还有些发软,一个趔趄又差点跌下去,稳住后只怯怯地站在许泱身后——现下他觉得他大哥这个瘦削的竹竿子也挺靠谱的。
张长春络腮胡浓密,又生得高大健硕,站在铺子里竟有些“顶天立地”之感,将外头射进来的一丝可怜的天光挡了个干净。
“怎么回事?”他声音也似洪钟。
许泱应了一声:“看样子,像是中毒而亡。”
“中毒?”张长春蹲下身去看尸首,铺子里顿时一亮,“鱼羹有毒?”
许泱道:“学生不知。”
“你们是太学的学生?”张长春抬起头来,一愣。太学与国子学、四门学、算学、律学等一并隶属于国子监,乃大临最高学府。也就是说,太学生们不是普通的学生,而是朝廷的学生,有上书言事之权。
“是。”
张长春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出了这样的事,宋五嫂是肯定要带走的,然宋五嫂在临安城内也算是个有些脸面的人物了,据说和宫里头是有些关系在的。这两个学生也有嫌疑在身,却偏偏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学生,要带走他们还要和太学那边知会一声。
嗬,一个个的倒是都轻易得罪不得。
然而马上张长春就一个脑袋三个大了。他在尸身上寻得一块腰牌——是出入宫禁的牌子。
得,连死的这个都不甚寻常。
若死的是个普通百姓,上报临安府治也算了事。但死的是禁宫之人,临安府治就不便再插手。更何况如今的临安府尹正是当朝太子殿下,与宫里头有太多的利益牵扯,就算是为避嫌也不该管。
“与死者认识么?”张长春问。
“不认识。”许泱道。
贺璞尔也慌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张长春重呼一口气,回头道:“把宋五嫂带过来。”
宋五嫂早已软了腿脚,被两个兵卫架着拖拽过来。她头上绑着的方巾已经掉了,耷拉在肩头,露出大片银灰的头发,上面布满细密的水珠,脸面上皱纹深刻,苍然无色。
“五嫂……”贺璞尔呆呆地唤了一声。他记性一直不太好,但他唯独记得清楚,宋五嫂始在西湖边卖鱼羹时,是熙平元年的秋天。彼时他年方五岁,吃了第一碗鱼羹后,便吵着要给宋五嫂当儿子,被贺老爹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一晃竟过去十二年了,而他不曾发觉斯人已老。
宋五嫂似乎没有听见。
“你可认得此人?”张长春又问五嫂。
宋五嫂也只摇摇头。
张长春也料得到这个结果,好在审讯并不是他的职责,他并不过多追究。他用手抹了把脸,在铺子里扫视一圈。
满地的狼藉自不必说。引人注目的是地上躺着一只红木雕花攒盒,攒盒边跌落一只粉青釉葵花式盖碗,已裂成了三瓣儿。
他拾起其中一块碎片,举在眼前端看,果真瞧见盖碗上暗刻龙纹。不过这条线索倒是没有什么用处,在宫里头,可以用龙纹的人太多了。
将那碎片翻过来,张长春才心下一动:碗底有刻字。
他将三瓣儿碎片拼起,碗底完整的红印款识便展现出来。然而他是个粗人,并不识字,便唤许泱过来:“哎,学生来瞧瞧,看这上边是什么字。”
许泱走过来,看清后轻读出声:“奉华。”
“什么意思?”张长春问。
许泱道:“这是汝窑青瓷,底部铭文多为宫廷玉工所刻,所刻又多为宫殿建筑的名称,想来这是奉华堂的专用器物。”
“奉华堂,谁的宫殿?”张长春眉头一紧。
许泱默了下,才又微声道:“据学生所知,奉华堂乃德寿宫的配殿,而德寿宫,是太上皇的居所。”
此语一出,铺内众人皆变了脸色。
涉及到禁宫的案子不一定是什么大案重案,可若是牵扯到了太上皇,那必是重案了。
那一瞬间,类似于“谳鞫”“诏狱”“极刑”一般的字眼皆从贺璞尔以往看过的断案话本里直直地跳出来,围成一个圆圈,在他脑袋上空张牙舞爪地漂浮、旋转,将他刚刚才生出的几分胆气又吓了个支离破碎。
张长春也嘴巴微张,眼睛瞪如铜铃,过了半晌才恍然发觉自己实在失态,于是轻咳一声,暗自定下心神。他一扫众人,发现铺子里最镇定的居然是身形较为瘦小的许泱与宋五嫂,一个看上去事不关己,落索淡然;另一个看上去三魂已出,呆怔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