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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稀里哗啦唧哩咣当后,声响渐远渐小,想是人都跑完了,只留下贺璞尔一道单薄的声音还在铺子里孤独地游荡。
做鬼也要做个明白鬼。许泱挣扎了一阵无果后,伸手摸向贺璞尔腰间,去挠他痒痒肉。这是贺璞尔的致命弱点,一次寝舍夜聊时,他亲口说的。
果然贺璞尔嚎叫的声音突然转了个调儿,腰间一闪躲,胳膊上便卸了力道。许泱从他双臂的桎梏中挣脱出,重重地呼吸了几口久违的空气,再打眼朝地上一看:原来是个人。
只是个人。
应是坐在贺璞尔另一身侧的人,现下倒在地上,刚好将贺璞尔与许泱围堵在了墙角。
看不太出年纪,身量中等,面白无须,两眼上翻,嘴角溢血。
这画面倒是没给许泱带来什么冲击,毕竟她已经做好看到穷奇或是蠪蛭的准备了。
“起开。”许泱对像一面墙一样挡在她跟前的贺璞尔道。却不想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竟使贺璞尔腿脚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或是想到那人就躺在他身后,贺璞尔又一激灵,随即手脚并用,爬到墙拐处,抱起双膝,哆哆嗦嗦地将自己安置了进去。
呜——墙角可真有安全感啊,比他大哥那个瘦削的竹竿子要靠谱许多。
然后贺璞尔就看见许泱走到那倒地之人身旁,伸出两指探了探那人颈脉,然后回头对他说:“死了。”
贺璞尔头一回觉得许泱很笨。人都这样了,可不是死了么?
许泱的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了死者的脖子上,指节也从那人颈侧滑至脖颈中央,稍稍一顿后,随即便摸向了那人裆下。
贺璞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一锁,嘴巴一撇,欲哭无泪。虽说这死人刚刚倒在他肩头,差点也将他吓个半死,但他毕竟是个良心未泯之人,他还是觉得此举……有些孟浪。
许泱暗自轻叹了一声,重新站起身来。打量一周,铺子里早已狼藉一片,桌仰椅翻,羹汤满地,里头掺着瓷白的碎片,支楞楞的,像是地上长满了硬刺。
外头天已不知不觉地亮了,也不知雨停了没有。许多人拥堵在铺子门外,想是刚刚逃窜出去的食客自觉到了安全的地界,便又回过头开始看热闹。逆着天光,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议论声刺剌剌的,却又听不清,像耳里恼人的嗡鸣。
隐约可闻有人在抽泣,许是宋五嫂罢。
许泱也在墙角处坐下,默了一会儿,就看见贺璞尔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泫然欲泣:“乐川,咱们……不跑么?”
许泱道:“军巡铺的人怕是马上就要到了。”
“啊……那我们会不会下狱啊?会不会被严刑逼供啊?呜——我这样细皮嫩肉的,肯定受不住的啦!一对我动刑,我肯定就招了,可是我又没有杀人,那我岂不是要含冤而死?我才十七岁,我还没娶媳妇儿呢!还有你,你身子骨比我还弱,若是受了什么背杖、腰杖的,肯定两下子就一命呜呼了,可你还没有金榜题名,你还没有……唔——”
许泱拽起贺璞尔的小臂,一把堵上了他的嘴。
嘴边这才勾起笑意:“往好处想,你不用回去写文章了。”
贺璞尔觉得还是回去写文章比较好。
许泱又道:“以及,你终于可以见识到刑部是什么样子的了。”
贺璞尔觉得他也不是那么想见识。
上回贺璞尔与许泱一起去北市瓦子里看傀儡戏,戏中演了个《寇公断奇案》的故事。这场戏看得贺璞尔大呼巧妙、心潮腾涌,提起笔来便以自己为原型写了个《贺公断奇案》的话本,并且他恬不知耻地将自己在话本中的身份设成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刑部尚书。不过有模有样地写了两段后便卡住了——贺璞尔说自己并不晓得刑部究竟是怎样的断案流程,遂放弃。
许泱说,你没吃过猪肉还不曾见过猪跑么?
贺璞尔振振有词:“纸上谈兵不可取。”
但毕竟也算在断案类的话本子里浸淫了几年,贺璞尔总算还抓得了一丝重点:“不去临安府治,去刑部做什么?”
许泱冲着那尸身一努嘴巴:“他不是寻常百姓。”
“那他是?”贺璞尔瞪大眼睛。
“我刚刚探了他的身下,空无一物。”许泱盯着贺璞尔道。
“啊!竟是女人!”贺璞尔大惊失色。
许泱无语极了,给贺璞尔头上一记爆栗:“是内侍。”
“啊!竟是内侍!”贺璞尔惊恐万状。
内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给里头的主子买鱼羹么?
说话间,外头突然一阵骚动,随即铺内光影一晃,十来个兵卫就闪了进来。领头的那个正是附近军巡铺的押铺,张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