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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斯闲一拊掌,对许泱道:“本官向来看重情义,既然认得你,那就先审你罢,也算是给你一个面子。”
在司法之地讲情面,未免有些好笑,何况这种面子,不要也罢。
许泱并不真正熟悉此人脾性,原先读他的文章,还以为他如松如竹,如今听他三言两语,觉得他更如传言中一般,是棵歪脖子树。
“等等——” 她叫住转身欲走的陆斯闲。尚未公审,哪有先私自将人带去审讯的道理?
“小侯爷这是要私审么?”
陆斯闲转过身,眸中掠过些许讶异,却又微一挑眉:“呵,许泱,你不该把心眼用在这种事上面,还是多思忖思忖该怎么为自己洗脱嫌疑罢。”
虽未得到答案,但许泱心里头却也明朗了。陆斯闲之所以赶在公审之前来横插一脚,说明此案不仅牵涉太上皇,十有八九还波及到了祁王。
若论血脉,众皇子中当数祁王赵恪与太上皇最亲。
太/祖皇帝乃大临开国之君,驾崩后其弟承继大统,是为太宗,皇位自此传入太宗一脉,太上皇便是太宗的六世孙。然太上皇既无子嗣,也无兄弟,仅有一胞妹而已,便从太/祖一支中过继了一子抚育,即如今宝座之上的官家。
是以,虽同属赵氏宗室,其他皇子与太上皇的血缘关系到底浅薄。而祁王赵恪的母亲陆贵妃,却是太上皇的外甥女。
祁王也因此尤得太上皇喜爱。他岁及弱冠,却仍未出阁,如此偏宠,可见一斑。
许泱忽然就明白陆斯闲要做什么了。他是太上皇的外甥孙,祁王的亲表弟,沾了这层亲故,此案他理应要避嫌,定不能正大光明地插手公审,所以他需要有人帮他。
而她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许泱跟着陆斯闲直直地穿过深长的廊庑,直至尽头,才蓦然打了个弯儿。又七拐八拐地穿过了几间屋子后,陆斯闲于一扇矮门前停住步子,伸出手来一推。那门轴似乎不怎么灵光,挤出悠长的一声“吱咿”,犹如一把破旧二胡的残弦上擦出的呕哑。
陈旧的血腥气和浓重的腐味在开门的那瞬间猛然扑出来,将二人吞噬殆尽。许泱立刻感到了不适,一阵胃气翻涌,掩上口鼻便干呕了两下。还好早间的鱼羹没吃几口,不然真的架不住胸口的翻江倒海。
陆斯闲轻笑一声:“这就不行了?”
许泱看他一眼,径直地走了进去。
是间很局促的暗房。案台上单单点着一根粗矮的烛,也不知在这里燃烧了多久,滴落的蜡油肆无忌惮地伸出白色的触手,在案台上圈占领地。烛火如豆,飘飘晃晃,无力穿透漆黑,堪堪给此间蒙上一层晦暗又稀薄的光。
陆斯闲大剌剌地往案台前的椅子上一坐,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道:“要坐么?”
隔着幽微烛火,可以看到那椅子上的颜色深浅不一,想是往日用刑时流出的血迹干涸在上面,重新为其包了一层浆。
“不了。”许泱忍着胸口跃动的恶心,快速地说。她觉得陆斯闲选这么个地方谈判实在是失算,因为她根本不想张口说话,仿佛一张口便会吞进许多脏东西。
“瞎讲究。”陆斯闲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懒倦地搭上案台,指节轻敲,“许泱,看在你是我师弟的份上,我好心地与你提个醒儿。”
与许泱预想的一般无二。既要合作,第一步,他要攀感情。
太子、祁王、舒王这三位年岁相近的皇子都曾三跪九叩拜在李谷为门下,陆斯闲又是祁王自小的伴读,所以他唤她一声师弟,倒也合情合理。
“现下刑部关押的五人中,你与宋杳莲是最有嫌疑的。”陆斯闲目光悠悠,看上去带了几分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宋杳莲便是宋五嫂的名字。她初来临安时,说自己的丈夫在家中行五,因而大家都叫她宋五嫂。后来这个名号渐渐地称呼开了,也没有人再去计较她的真名。
许泱没有做任何辩驳,只快速吐出了两个字:“为何?”
陆斯闲道:“宋杳莲有作案的时机,而你,有作案的动机。”
许泱笑笑:“非也。这恰好说明许某没有作案时机,而宋五嫂没有作案动机。”
见她如此诡辩,陆斯闲也懒洋洋地笑了。他觉得许泱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审讯时惯爱真话假话掺半说,往往搅得嫌犯七荤八素,而她却轻轻松松四两拨千斤。
“这你倒是说错了。你有没有作案时机我不知道,但宋杳莲却有作案动机,而且是大大的作案动机。”
许泱飞快地说:“那小侯爷不去审宋五嫂,审许某做什么?”
陆斯闲忽而不悦地皱起眉:“你说话总那么快干嘛?”
一句话出其不意,许泱难得地被噎了一下:“……”
“说慢一点,不然我听不清。”陆斯闲郑重其事地嘱咐一句,却也没忘回答她的问题,“至于为什么审你嘛,自然是对你比较好奇咯。”
“好奇什么,小侯爷不应该早就查过许某了么?”许泱淡淡地说。
陆斯闲瞬间也被噎住。确实,上元节过后,他就遣人将许泱查了个底朝天——如今他甚至知道他这个师弟不喜吃甜。
“咳。”他清了清嗓子,面色不改道,“确实查过,但仍很好奇。好奇——你为何说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毒杀,又为何那样确定凶手就在你们五个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