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第二步,他要试她。
许泱扬扬眉:“哦,小侯爷也会偷听墙角么?”
“我可从来不做那种小人勾当。”陆斯闲愉悦地摇摇头,笑得得意而放肆,“但若有人有心说与我听,我还堵住耳朵做君子的话,那就是不识抬举了,你说是不是?”
许泱微微勾唇,不置可否。
陆斯闲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晃到她面前,逐渐敛起笑意:“我知道你是聪明人,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说得对,此次毒杀确实蓄谋已久,凶手也确实就在你们五个中间。不过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这场毒杀的后果。你知道今日毙命的那个内侍是谁么?”
未等许泱接话,他就自顾自地道出答案,“官家近侍张篇的养子,德寿宫的内侍高班——吴起行。”
许泱神色微沉,立刻觉察出利害关系来。张篇是官家心腹,谁杀害了其养子,便是与宦官一党交恶,这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但只怕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许泱道:“那许某与小侯爷不同,我不在乎这场毒杀的后果,我只在乎凶手是谁,以及此案能否在今日之内了结。因此,许某倒想问小侯爷一个问题,那只跌碎的葵花盖碗内壁上残留的鱼羹验过么?有毒么?”
在鱼羹铺子里时,她注意过,那只底部刻有‘奉华’二字的葵花盖碗内壁上有鱼羹残留,但是在其跌落的地方却没有鱼羹泼洒出来,这是一处疑点,也是破案的关键。
陆斯闲赞许地看着她,道:“刚好刑部仵作验了,有毒,且是鸩毒。”
鸩毒,许泱之前总在话本子里看到,说此毒多用于宫廷刑罚,未入肠胃,已绝咽喉,能瞬间夺人性命,丝毫不留转圜的余地。
投毒之人倒是阴狠。
她不动声色地望向陆斯闲,只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中似笑非笑,正如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亦假亦真。
和他周旋实在是件很费心神的事,特别是在这间令人不适的屋子里。许泱默了默,走到那张椅子前坐下,右手的大拇指抚上左手掌心,轻轻摩挲着,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葵花盖碗内壁上的鱼羹有毒,此证倒是直指宋五嫂了。那就请师兄告知,宋五嫂的作案动机罢。”
这是愿意合作的态度。
陆斯闲唇角一勾,也坐回椅子上,稍稍正经道:“宋杳莲,曾是五皇子的生母秦氏的贴身女使,自小服侍在侧,后来又陪嫁进宫。”
许泱自然不知晓这些宫闱之事,但闻及宋五嫂与五皇子有关,却也能隐约牵出一点线索来。
建坤十七年秋,北津来犯。那场仗整整打了三年,最后以大临迁都城,割江山,赔巨款作了了结。此役过后,太上皇下“罪己诏”,自此退位。
五皇子赵憬就是在建坤二十年的暮冬被送去北津做了质子的。
果然她听得陆斯闲说:“官家当时还是太子,嫡长子早夭,又偏宠秦氏,而秦氏母家乃是将门。太上皇觉得此举会对赵氏宗室不利,是以,当北津向宗室索要质子时,太上皇便做主将五皇子赵憬送了过去。”
随即和春天一起到来的,是熙平元年,是新都临安,是潜蜇万物终得逢时而起,是真正的岁序更新之象。
陆斯闲续道,“赵憬被送走后,秦氏忧思过度,一蹶不振,熙平元年三月初一就薨逝了。官家为避触景伤情,将秦氏生前所住的湘华殿封锁,且将殿内的宫人也都遣散了。”
直至去岁册太子时,赵憬才被送回来,如今养在中宫名下。
许泱听完后沉默片刻,道:“看来,在临安坊间流传的宋五嫂与官家在西湖苏堤相遇的故事中,有许多成分是编造的。”
陆斯闲嘴角一抽:“你能不能关注一下案件本身?”
许泱从善如流,道:“如此看来,宋五嫂确实有很强的作案动机。不过她身上疑点还是太多:她既曾是宫闱之人,没有理由不知道外头入宫的吃食都要验过的道理,这是其一;今日正是三月初一,是秦氏的忌日,虽然听起来很玄乎,但实际上宋五嫂无法主动选择这个日期给太上皇投毒,这是其二;去岁,五皇子被接回大临,养在中宫名下。若宋五嫂真的念及主仆情分,她便会为五皇子而计,而毒杀太上皇势必会牵连五皇子,所以她这样做的可能其实很小,这是其三。
“至于其四……”她顿了顿,直直地望进陆斯闲眼睛里:“若那内侍真是宋五嫂所害,师兄又何必将我带至此处。想必是因为此案同时牵涉到了太子、祁王、五皇子等人,所以师兄才故意编个谎话试探我,看我够不够资格被你利用。”
“利用?”陆斯闲对她能勘破他的谎言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冷俊不禁,“师弟啊,你竟将你的师兄想得如此不堪么?”
“不是利用,难道师兄还会拿出条件作为交换不成?”许泱脸上终于也挂起浅浅的笑,主动地推进了第三步。
太狡猾!
陆斯闲心里狠狠咒骂一声。他斜斜地往椅子上一坐,叠起双臂:“说罢,你要什么。”
许泱道:“第一,若我因此案耽误了明日公试,烦请师兄代表刑部主动向国子监和礼部发函作释,并请求准允我与贺璞尔日后补试;第二,我今日在公堂上帮助祁王,必然会引得老师不快,届时希望师兄能主动向老师承认,我是被你威胁逼迫才如此做的;第三,我将来也是要入仕的,如果可以的话,请祁王与吏部知会一声,将我安排在御史台罢。”
陆斯闲定定地看着她,等她说完,轻“啧”一声:“你还真是走一步,看百步啊。”
许泱道:“师兄言重了。不过是人微望轻,只得自己为自己周全。”
“啪”,案上矮烛轻轻爆了一声灯花。烛火微跃,暗室里的光影似被拽了一下,晃了半晃又归于原位。
陆斯闲眼底眸光随之闪了一闪:“你就这样信我?无凭无据的,若我反悔了怎么办?”
许泱大半个身子都笼在阴翳里,那张脸却冷冷肃肃地映在光晕中,清微淡远。
“若你反悔,我也认了。正如你选择让我在公堂上帮你,同样无凭无据,不也是在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