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晃动,柳青忍不住再次转身眺望对岸,略弯的琥珀色眼瞳在刹那凌厉,已是看清此行终点。
远处城市人影憧憧,临水的港口停住许多船只,城墙高耸,巨大的旗帜在冬风中鼓荡。
“快到了......”
柳青忽地吸了口凉沁沁的空气,只觉一路紧绷的神经松快些许。
巫谷的追踪被她甩到了不知哪个荒山野林里,但似乎到现在,眼前还能重现出面容因情绪过激而丑陋不堪的师父师姐。
她垂下眼睫,不再窥看湖畔,清雅端丽的眉宇间透出的愁绪亦一扫而空,恢复平静淡泊的神态。
毕竟,巫谷的老家伙就算长了八百个狗鼻子,也追不上这儿来。
他们虽没有被江湖百晓生直接划算到邪魔外道,可也和中原正道没什么友好关系,对将在对岸城市里举办的武林大会,他们躲还来不及,哪里愿意来惹麻烦。
想罢,柳青瞧了眼天色,准备找地过夜,她两指支起帽檐抬高,往前路望,隐约瞧见一点朱红屋檐。
黄昏暮色里,女子露出的薄红柔软浅唇连带弧度优雅的下颌都被晚霞镀上一层薄金,如大家闺秀悠然沉静,偏偏又从骨子里透出江湖人士随性洒脱之态。
柳青眯眼确认,一只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腰间软鞭,随即直直朝屋檐处走去。
她渐渐靠近一座红墙金瓦斑驳不堪的寺庙,本该悬挂匾额的位置空荡荡,木门歪斜半遮半掩,怕是废弃了很久。
“又是一座野庙。”柳青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竟连将举办武林大会的落湖城,附近佛寺都躲不过荒废的命运么?”
这一路从南到北的路上,她已经见到很多或大或小的除匾庙宇,此处竟也不例外。
现在恐怕就连中原的三岁小孩,都知道中原皇帝有多厌恶和尚,却唯独尊崇道教。
朝廷常常令官兵驱逐寺庙里和尚,佛寺荒芜的数量更是到了让人司空见惯的程度。
柳青叹了口气,慢悠悠的踏上石阶,和她这番貌似忧虑的态度不同,她唇边含笑,思索着,“皇帝厌恶佛门,百姓上行下效,荒废的佛寺更是数不胜数,倒是便宜了我这个过路人。”
柳青从斜开一掌宽缝隙的门缝往庙里细看,庙内黑漆漆,看不到有人,她犹豫了会儿,还是放弃出声询问,只一脚抵在门上踏去。
当下里四周寂静,只余年久失修的门咿呀咿呀随开合叫个不断,门扉半开,柳青抬眼一瞧,一道迅捷若雷光,闪烁寒意的剑芒转瞬间冲至她面前。
来人手持一柄长剑,身形瘦小,动作却极为果决利落,直直冲柳青眼睛招呼。
柳青被这措手不及的一幕惊得神情一震,急急向后退开一步,避开来人剑势,方又虚晃一招,紧接着不紧不慢的寻出空子,再往后退。
来人只觉柳青极为巧妙的避开剑锋,又飘然往旁边一让,自己剑势落空,心中又惊又怖,咬牙攥着剑柄就朝旁边运足内力劈去。
真的是见了鬼了,柳青眉头微锁,略有不快的闪身躲开,她刚才并未听见庙内有人的呼吸声,这才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时反应过来,哪有再让对方近身的道理。
黑纱下,婉转多情的一双桃花眼略带恶意的眨了眨,不多时,她已然瞧到一处破绽。
她一边脚底熟练至极的踏出巫谷内门弟子基础功法的寻蝶步,轻盈身姿如蝴蝶翩跹,闪身避开剑锋后,不退反进,一掌顺势推出,隔空击向对面那人胸口。
只听得劈里啪啦一阵响,庙内仅存的一张长桌被柳青故意的推搡成了木头架子,蜷缩在灰黄桌布下的另一人和来人撞成个头对头,难兄难弟的滚在一起。
兰花的幽香和着风的寒意,徐徐飘荡在柳青走过的位置。
此时,两道呼吸急促的喘息终于落入柳青耳中。
这两人的隐匿功法之精妙,到他们全然现身人前时,才得以让一路行来也经过不少劫道的巫谷在逃弟子瞧了个究竟。
柳青一顿,有些嫌弃的把手在空中挥了挥,半个身子露在庙外,也不由得升起了好奇。
她随意的往庙里看去,见两道矮痩的身影搀扶在一起,面露警惕,其中一人唇角带血,勉强站起,剑尖颤巍巍的再次对上了柳青,显然就是刚才动手的那人。
那人才站稳,口中急忙利喝道:“五仙教的妖人!休想带走我师弟,要想过,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话说的硬气,旁边的人不断抖索的身形却把这生死关头的师兄弟情谊搞得有点可笑。他们两人幸许知道这一点,前头的人脸上露出一点无奈,一手却把对方推到身后。
南石握紧剑柄,紧紧盯住庙口身着苗服的女子。只见来人虽遮掩面目,露出的手指却洁净细腻,衣上纹绣精美夸张,巨大的粉蝶在蓝紫底的锦衣上鲜艳夺目,从衣摆下方各色堆叠的团形花上端扑落落的飞舞,浓烈的割裂感扑面而来。
和五仙教教众的穿衣风格近乎一模一样,不过来者身上的衣服,显然不是一般的教众能穿的。
南石看在眼里,理所当然的误会成了来者是五仙教中的高手,一时喉口苦意上涌,面上惊恐愕然直到最后眼神的坚毅,全落在了若有所思的柳青眼里。
她收回半空的手掌,抚摸了会儿软鞭,方一脚踏进了庙里。刚才身后遮掩大半的最后一点晚霞的余辉把两人的视线晃了晃,距离在眨眼间又拉近了几分。
柳青神色平静,没有理会南石话里空乏的威胁,又在对面两人警惕万分的注视下靠近了几分。
她对两人的来历起了些许兴致,此时才有些心思把狼藉的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遍。
都是年龄尚小的少年面孔,头带布巾,黑白两色的道士袍滚了一身的脏泥,走到了近头才能辨析一二。前头的长相坚毅,后头的清秀腼腆。
柳青若有所思的视线在两人互相依靠的接触位置顿了顿,难免有些新奇。
养育她长大的巫谷一向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的原则。常言道患难见真情,但在永远不停止的患难里,真情怕是刚露出点苗头,就要被更凶险的患难给迎头痛击了。
她略思索了片刻,心中已有了主意。
不声不响间,一种危险狠决的气势从柳青身上冒出,惹得那剑尖颤抖,低伏了几寸,却也没有退开。
中原江湖门派的作风,倒的确有几分所谓的义气。
眼见这一幕,柳青心下暗叹了口气,无形的戾气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