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会召开的这天,风和日丽,飘飖林中杏花如雪,万物有声。
老鹊仙拉着叶远秋,有说有笑的,一旁有迟迟、叶赏心和云韶相随,共同来到了飘飖林中。不仅附近的仙子,一些家在柔池的凡人也赶来凑热闹,呼朋携伴,全当游乐。市井小贩们嗅到商机,或挑着盛满鲜果小吃的担子,或于地上铺张印花布充当临时摊点……
看上去,今日的场面竟不亚于一场小型灯会。
栖息于林中的一位杏花仙子更是十分有心,特意为这次集会制备了一大捧“赏心带”,每一条飘带上都轻盈缀着许多浅红色的杏花花苞,来客若是感兴趣,取一条斜斜绕过一边肩膀系在身上,心中每增加一分欢喜,飘带上便多绽开一朵雪白的杏花。如此,系带之人便也好似自成这林中的一片芳泽,一处佳景。
“蘅蘅你瞧,多巧呀,这仙带也唤做你的名字。”
迟迟替叶赏心领了条“赏心带”,挂在她身上,又好生理了理。
“极衬你肤色。”她由衷赞道。
叶赏心也为这巧妙的术法和同名的缘分感到新奇,握着娘亲的手,甜甜笑了。
这些日子她在家中休养生息,安心享着双亲宠爱,心情怡然开阔了许多,甚至已经如往常一般看见路过的漂亮人儿就要偷偷流口水了。
然而,生活偏偏就是不能一直一帆风顺万事如意下去。
云韶刚刚也去领了一条“赏心带”,本想送给叶赏心,可惜被迟迟抢了先。
他叹了口气,只好把那仙带系在了自己身上。经过小蝴蝶及她家人的多番拒绝后,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对自己无意。但于他而言,有个心上人也是几百年来史无前例、极不容易的呀!
显然,他还不准备就此断念。
进入游林会后没多久,叶远秋和老鹊仙就碰见了友人,一同走开了。云韶则不断搜寻着附近可能引起叶赏心兴趣的事物,尽力吸引她的注意。尽管迟迟夹在他俩中间,也丝毫不能阻隔他的殷勤之心。
“叶姑娘,这边有卖桂花汤圆的,香的很,想不想尝尝?”
“叶姑娘,瞧见那个水红色玛瑙镯子了吗?与你的耳坠甚是相配,对吗?”
“叶姑娘,我好像看见了一位蝴蝶仙子,或是你的族人,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
……
叶赏心头一次觉得“叶姑娘”这三个字简直令人作呕,就像白衣服上沾了个油点子,那么可恨的一小点,让人难受得抓心挠肝。
她敷衍了几次,拉过迟迟,悄声道:“娘,我快受不了这小子了,我先走啦,不用担心我。”
她准备借骨链之力,直接隐身。雳甲骨链一经佩戴,便可自动完全掩盖气息;佩戴之人略施灵力,便可同时掩盖形貌。
迟迟能理解她的不快,也觉得老鹊仙将他这小儿子是惯的有些不知轻重了。她以为女儿是要施法离开此地,这种直接消失的做法其实在交际之中一般被认为是颇不礼貌的,但此时此刻真正不礼貌的显然是叽叽喳喳的那个小子。
眨眼间,叶赏心就消失在了飘飖林的人流之中。
“叶姑娘,你看这个——”一转头,哪还有什么叶姑娘?
云韶怔怔望着虚空,几分迷惑几分委屈。
只见迟迟换了副表情,揪着叶赏心的名字笑骂道:“这个丫头,我都管不住了!说这游林会无聊,自顾自走了!”
“对不住啊,小鹊仙。”
云韶好似忽然意识到了她口中的“无聊”指的是什么,心头一下子像压上了千斤巨石,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不听话的“丫头”终于解脱,得以自在地赏玩着各色风物。
游林会中人来人往,形形色色。没人感觉得到她。
叶赏心是那种惯于精心打扮自己、坦然接受他人赞赏的目光和言辞并为之享受不已的女子,她是第一次在这种交际密集的场合做彻头彻尾的隐形人,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后来渐渐发觉,有时候,旁观比参与更加容易让人满足。
这种旁观的姿态,给人一种身处时空裂缝的感觉,既不属于此时此地,也不能抵达其他方圆。她恍惚中觉得自己因此变成了世界上最最轻松的人。
不久之后,叶赏心遇到了一棵枝干格外曲折的杏花树,其中有一截树枝模样突出地喜人,看起来特别适合她躺下小憩。
——在众目睽睽之下睡觉?这种趣味,全天下怕只有她这只小蝴蝶能享受了。真是妙哉,叶赏心心想。
她并未多犹豫,略动灵力,便飞身落进那一片摇曳的雪白之中,双手在脑后交叉,极悠闲地躺了下去。
微风轻掠,她的眼前花叶纷披。白花和绿叶晃动交错,将所见之景切割成无数变动着的不规则形状。小蝴蝶半阖那双海水般深蓝的眸子,静静端详着这一切。
一个头戴笠纱的男子缓缓走进,走进一个她世界的瞬息碎片中来。
又一阵风落下,将一切吹乱。
他很快出现在另一个花叶交错的角落。
来人着一身淡蓝色长衫,瘦削挺拔,步履从容,犹如雪山上的一片薄云。
叶赏心忽然坐了起来,主动而干脆地放弃了悠闲。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障碍,注视着他一步步走近。
她近乎屏气凝神,丝毫注意不到两旁的树枝上聚集了两只龇牙咧嘴的松鼠精。她不知道,供她休憩的这根形态优美的树枝,原本是这两只松鼠精的领地。
话说松鼠们虽然还没修炼成仙,但也是讲点礼貌的。他们盯叶赏心许久了,见此人明明精神抖擞,却压根儿不理会他们,决定不再忍耐——
忽然,两只棕黄大松鼠一齐叫着扑向叶赏心!
她毫无防备,本能地想逃跑,却忘了自己此时正身处高树!
“咚”的一声,小蝴蝶跌下树来,骨链也刹那间停止了掩形的作用。
路过的众人纷纷侧目,打量着这位地上凭空出现的落魄佳人。她身上还系着那由浅红色杏花苞结成的“赏心带”。
叶赏心窘迫至极,慌乱中仰起头——那个戴笠纱的人此刻近在眼前,他正俯下身来,向她伸出了援助的手。
他们隔得很近,在他俯身的时候,笠纱顺势分开了不宽不窄的一线,已然让她可以完全看清他的面庞。
众目睽睽之下,那条“赏心带”上所有的花苞一瞬之间全部倾然绽放,犹如一场浩大而细腻的告白,忽如一夜春风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