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伤还没好,又站了许久,桐雪觉得实在是累,便坐在凳子上开始倒水喝,毕竟是自家,方才在府尹面前也就算了,这会儿她倒也不必装样。
对面二人看着她喝完一杯茶,十分默契地等待她说点什么。
桐雪晃了晃脑袋,指着二人,开口问:“你俩,睡一张床,不介意吧?”
少年脸上闪过一瞬微不可察的错愕,男子则失笑道:“桐姑娘,你就不想问点别的什么?”
桐雪蹙眉,语气不善:“公子方才还嫌我知道的太多,我这人比较惜命,想活得久一些。”
男子对少年唤了一声:“云木。”那少年便知其意,识趣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关上了门。
他平静地望着桐雪,良久,启口道:“桐姑娘,我知你聪慧,有些事你大抵也能猜到,可我还是想与你坦白,或者说,你我坦诚布公一次,你,到底知道多少?”他笑着,眼里却是满满的冷。
第一次见他,便觉得冷,天冷,人冷,他的目光更冷,那时他满身是伤,像个被围猎的狼,弄得鲜血淋漓,却还是忘不掉吃人。
随着身体的康复,他的警惕便渐渐淡了下去,直到冰雪消融,他又开始竖起防备。
就像今日,忽见他笑,她有些错愕,没有细想那其后的深意,现在看来,这人惯会用笑来掩藏冰冷。
看着这样陌生的表情,桐雪忽然明白了什么,竟开始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他。
高挺的鼻,削薄的唇、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眸深似海,最是形容一个男子的容姿,也最是看得出一个人的城府。
桐雪在那一汪深海如渊的眸里看到的却是无边的黑暗,漫长而孤独......
不由地生出些同情,这么些年,他应当很辛苦吧!
“桐姑娘!”他似乎有些不耐。不知怎的,徒生出一股焦躁,是因为被她看破了什么,还是她脸上的同情刺痛了他?
“公子,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桐雪轻轻笑着:“公子自觉身份不便告诉我,我也不必多问,但多少也能猜到,你或许......来自京都?”
桐雪淡淡地诉说着,语气轻柔的像是在说什么睡前故事,旁人的故事。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她,想知道这个女子能胡诌出怎样一番话来。
“我从未去过京都,却也知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你身份贵重,想必性命也比普通百姓值钱了些,可说到底,这些事情与我何干?我是医家,只会治病。那日你虽以性命要挟了我,可终究没有下得了手,我自知你并非怜惜我,只是想活而已,我也想活。”
这是桐雪的最终期许,不论今日她得胡诌出什么,目的却只有一个,活着。
他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她本生得容貌清美,虽算不得人间绝色,却因一双翦水秋瞳清灵地出奇,衬得她如落入人间的精灵仙子。
“桐姑娘,多谢你的坦诚。”他忽然道,尽管他知道这样的坦诚可能连五分也没有。“原本我还打算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你的,可你既不感兴趣,如今说出来,倒显得以势凌人。”
桐雪幽幽地看着他,哼,又故弄玄虚!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她忽然问。
他皱了皱眉,哭笑不得:“桐姑娘似乎很关心这个问题。”
“如今你安全了,伤也好了,不走,难道是打算在这里占山为王吗?”桐雪瞪大了眼睛,直击灵魂地质疑道。
男子不由地轻笑了几声,回道:“我倒是没这么想过,只是当下,确实不宜。”
桐雪问:“你要等案子查清楚再走?”
他道:“算是吧。”
算是?信他才有鬼了,怕不是又在等什么人吧!想到此处,桐雪想到自己也在等一个人。不走便不走吧!提前解决掉那件事也不是不行。
想了想,看着他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多留些时日,我若是赶你走,府尹大人也会让里长帮你找别的住处。”
清灵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又道:“不如......我再帮你一个忙。”
————
桐雪的木屋建在雾山村的西南方向,略比旁人高出一些,且距离较远,附近没有邻舍,四周又几乎种满了竹子,故而远远看去,只是一片竹林铺在此处而已。
在那一片竹林之中,只见一个黑黑小小的身影在移动着,慢慢钻进林子里,往屋后靠近。
后窗之上,一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地慢慢伸进来,圆溜溜的眼睛在屋内扫来扫去,接着落在一个坚挺的背影上,他唇角扬起,轻捷翻窗而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
男子静静地坐在屋内,轻轻呡了一口茶水,食指落在杯沿上打圈,目光逐渐变冷。
“啊呀!”
桐雪正在院内煮药,一个肉团子便从屋内被扔了出来。正想查看怎么回事,肉团子便爬起来冲进桐雪怀里:“疼疼疼,好疼呀!雪姐姐,你救的什么人呀!好疼好疼!”
桐雪看了看负手立在门前的男子,以及男子身侧的少年,又看了看怀里疼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的肉团子,顿时明白了,一手便往那小脑门拍了上去:“谁叫你正门不走去翻窗户的,活该!”
“雪姐姐!”大虎直嚷嚷。
这个云木,也不知夜里宿在了哪根房梁上,不需要时见不着人,却像个鬼魅一样,无处不在。有这样的人在身旁护佑,属实抵得过一百个护卫。
大虎见桐雪并不心疼自己,又坐回去煮药去了,便气鼓鼓地搬来一个小凳坐到了桐雪身旁。
“雪姐姐,阿爹说你屋里藏了个陌生男子,我还不信,居然有两个,两个!”他龇着牙,扭头对云木做了个鬼脸。
“你这样住着也太不安全了,不行,我一定得搬过来,保护你,你看你的腿还没好呢!这该不会就是他们伤的吧?你还给他们煮药!雪姐姐——”
桐雪立马打断他:“你怎么这么多话呀,就你这小身板,方才被摔出来都不费人家手指头。”
大虎不服气道:“我......我只是年纪小,日后拜了师习了武,我非得报这个仇。”
桐雪见他气得牙痒痒,扭头指了指云木,对着大虎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那位哥哥武功甚好,你可以试试拜他为师。”
大虎气得更甚,瞪大了双眼:“拜他?刚才就是他给我摔出来的,雪姐姐,你是不是故意的?”
桐雪轻轻笑起来:“是啊,我每日过的甚是无聊,你若是肯拜他为师,想必日后我会多出许多许多乐事,哈哈哈!”
“雪姐姐!”大虎气得大叫,随后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对桐雪说:“雪姐姐,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修元哥哥?等他回来,我一定得告诉他,你趁他不在,私藏......私藏......藏......藏......”
“藏什么?”桐雪在大虎的脑门儿上弹了一下,又道:“我对不起的人多了,不多你修元哥哥一个,小小年纪知道个毛,快回家去!”
大虎不乐意:“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看着他们。”转念一想,又觉得气不过,对着桐雪咬牙切齿道:“不对,是看着你。”
桐雪见他这认真的模样,心中乐不可支,道:“这样吧,我给你一个任务,你回家告诉你阿爹,让他请府尹大人派人到镇上把邓老头找回来。”
大虎问:“找邓爷爷做什么?”
桐雪:“你不要问这么多,还有,让小九在药铺里找找我昨日交代他找的东西。”
大虎又问:“什么东西?”
桐雪不耐:“别问这么多,快去!”
好说歹说,大虎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往外走去,迎面碰上府尹带着几个衙役过来。
桐雪一想,对着大虎大喊:“只做第二件吧,不必告诉你阿爹了。”
大虎瞅了眼府尹,心领神会地跑走了。
————
府尹一进院门就看到几个人都杵在外边,见他来也没有要进屋的意思,便只好在院内做起了汇报。
“公子,昨日睡得可安好?”他关切地询问。
“案情是否有进展?”公子对他的问候并不感兴趣,直截了当地问。
府尹一怔,连连道:“有,有的,经连夜查探,抓到一个嫌疑人。”
见公子没有反应,府尹继续道:“此人正是打铁匠的妻子。”
田嫂?
桐雪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府尹,听他继续说:“据那铁匠母亲说,他们夫妻多年关系不和,铁匠怀疑他妻子红杏出墙,曾殴打过她,他母亲坚持说是她儿媳和奸夫一同杀害了她儿子,可那奸夫是谁,却又不知。”
这个说法听起来倒是合理,但是田嫂她是接触过的,用柔善可欺形容她最为贴切。
公子淡淡地问:“有证据吗?”
府尹不敢看他,语气弱了下去:“还......还没有。”
公子又问:“嫌犯可曾认罪?”
府尹此刻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答:“也没......没有,这个女人她嘴硬得很,一直不开口。”
公子:“府尹大人断案不能只靠指证和心中的臆测,还是需要一些实证。”
府尹连连点头:“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公子:“我不想看到屈打成招。”
府尹一惊:“下官不敢,公子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找出证据。”
公子淡淡地“嗯”了一声,府尹擦了擦额头的汗,打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着公子拜了拜:“下官告退。”
“大人。”桐雪突然叫住了他。
府尹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桐雪笑着说:“您能帮我找个人吗?”
府尹看了看桐雪,又看了看公子,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有制止,心中思忖了片刻,直觉告诉他,这位姑娘不太寻常,赶紧客气地回道:“桐大夫请吩咐!”
桐雪也不客气,继续说:“如今村里人都出不去,只有大人的衙役们能出去,祈请大人帮我找一下我们村的邓大夫,邓离天,他应是在镇上,宿在某个酒馆里,您帮忙派人到镇上问一下,应该很好找的。”
府尹听的有些糊涂,这个当口找什么人啊?桐雪解释说:“是这样的,邓大夫医术高绝,我想让他帮忙看看公子的伤情。”说完朝着公子温和地看了一眼,像极了一位大夫悲天悯人的模样。
而他则十分平静地看着她胡诌。
那边府尹一听说与公子有关,他本就不大相信桐雪这小丫头的医术,邓老神仙的名号他却是听过的,连连答应:“哦哦哦,好,好,我这就去找。”
桐雪看着府尹溜走的背影浅笑了许久,一抬头,看见公子正神情复杂地盯着自己。
桐雪收了收笑,振振道:“这可都是为了帮你。”
昨晚,她笑盈盈地说:“不如......我再帮你一个忙。”
可是她一个人帮不了,须得有人帮忙,那个人就是邓离天。
她坐到公子身旁,凑到他耳边,语气又轻又软:“你身上的蛊,我能解。”
她果然知道。
炉子里的汤药沸腾了起来,桐雪盛了一碗放在身旁的小凳上:“喏,喝吧!”
一大片黑色映入眼帘,男子端起药碗坐在小凳上,抬头目光直视着前方,心头忽然漾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坐在这里,像个孩子坐在门槛上一般。转头看见桐雪又盛了一碗,正吹着碗里的汤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问:“你怎么也喝?”
桐雪不回,只瞄了一眼自己的腿,内心唏嘘不已,得,白折腾了!倒是让那群刺客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衙役长,吴刚,果然有点问题。
————
又过了两日,府尹终于坐不住了,让里长将桐雪请了过去,原本他是信不过桐雪的,可是他从衙门带了两个仵作,又从镇上请了两个资历比较老的大夫,都查不出老田的死因,仵作在他身上没有查到任何伤口,故而也不能随意解剖,观其舌苔且银针试了多次也查不出中了什么毒,如此一来,不知作案手法,更遑论找到犯人了。
老田死了有一个多月了,应是大雪封山之前,茫茫白雪,冰释消融,掩盖了许多,又带走了许多。
田嫂已被幽闭,到现在一个字也不说,府尹很是犯难,又不能用刑。
这时,那位公子却对府尹说:“大人若是查不出死因,或可求助桐大夫。”
府尹觉得既然公子都开了口,他也实在穷途末路,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让那小丫头过来试试。
桐雪在老田尸体周围转了一圈,发现他就像被冻僵了死去一般,但他不会是冻死的,他的身体没有活血被冻伤的痕迹,应当是人死了之后被扔在林子里的。
仵作在耳边解释着他们的验尸结果,桐雪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老田的脸上,总觉得有几分古怪,她蹲下身,拨了拨老田的头发,思索了片刻,又抬眼看向立在门前的两位大夫。
“二位大夫应该常年住在青县,习的是韩青山老前辈的脉经。”桐雪道。
大家都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东陵国的大夫多数习的都是脉经,认为这是医学正道,却也有个别旁门的会借阅南玥的巫蛊、或是西秦的毒疗,实则医学相通,大家也并非排斥,只是寻常大夫即便学了十年,也很难在巫蛊之术和毒物疗法上有所进益,若是用量不当,可能还会害人性命,他们虽然不敢轻易去学,但是医术典籍却也还是看的。
其中一个大夫点了点头,另一个则开口道:“我幼时住在京都,曾见过四国医学大家汇聚一堂,那时便觉得南玥的巫蛊着实厉害。”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眼神变得锐利:“姑娘,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此人可是为巫蛊所害?”他将心中的猜疑说了出来。
“前辈也看出来了吧。”桐雪道。
老大夫点了点头:“此术非我所长,故不敢擅加论断,没想到姑娘小小年纪,便有此等眼力。”他对桐雪表示由衷地赞叹,其他人听了也一并对眼前的小姑娘有了改观,难怪府尹都对她这般客气。
桐雪心中已有了定论。
————
村里并没有专门设置关人的囚牢,所以田嫂也只是被幽闭在家中的地窖而已,门口两名衙役轮流值守。
桐雪掌了灯下来,看见田嫂正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声音,她也不动,只抬了抬眼皮,见到来人后,憔悴的脸上浮现了三分笑容:“是你呀,雪丫头。”
桐雪看着这样的她,一时间有些心疼和懊恼,顿了片刻,她道:“我想着应当不会是你,可你却非要瞒着他们。”
田嫂闭了闭眼,笑的凄凉:“我知道,只有你和邓大夫,才能看出老田的死因。”
“所以你便想着杀我灭口吗?”桐雪冷冷道。
田嫂闻言,身躯震了一下,她无奈地摇着头:“我没有,没有……”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地流淌出来:“雪丫头,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
“我知你没有,那就是他了,你的奸夫?”
田嫂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桐雪,眼里溢出几分委屈:“连你也觉得......我有奸夫?”
桐雪没想到事到如今了她还在演,一边露出破绽让她的婆婆发现,一边又极力解释自己没有奸夫。
“你大约自己觉得不算,可是旁人呢?你的婆婆呢?你的丈夫呢?”
“我知这些年你过的不大好,没有亲人,没有孩子,孤零零地在这里生活,很无望!”她是村里的大夫,对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
田嫂嫁到这里有五年了,可是一直无所出,她的婆婆一直想为自己的儿子纳个小妾,只是老田不肯,所以这些年,她的婆婆便时有时无地给她些怨气。
可老田也是真心疼爱着她,她深知这一点,便请求桐雪帮自己看看。
但天命难违,尽管有再好的医术,也医不了某些不治之症,她是真的无能为力。
“老田中蛊那日你肯定在的吧,他回了雾山,却没有回家,你知道他中了蛊,可是你没有救他。”桐雪冰冷的声音仍一字一句地传来。
这样的她让田嫂觉得异常陌生,她从不知平日里那个阳光普照的雪丫头有一天会同自己讲这些,这么阴暗的事,这么冰冷的事,她竟说得这般轻松,可这种轻松却让她近乎奔溃:“不,我救不了,救不了。”
“可是我能,邓大夫能。”桐雪说。小九虽是邓老头捡来的,可她知道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回来看他,肯定是有人把他留在了镇子上。
“你可知那晚我遇到了刺客。”
田嫂看着她,目光涣散。
“最开始我也以为他们是冲着那位公子来的,可为何偏偏挑我在的时候,那落雨般的箭矢,是想要我的命啊!”
桐雪慢慢变得平静了,她本不想参与这些事的,她想要将那些怀疑永远压在未知里,她不关心,也没有兴趣。可是,如今她三缄其口,那糊涂的府尹势必就会这样草草结案了,即便有那位公子压着又能如何?
长久的怀疑最终都会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真相。如今她一个字不说,可是怀疑已生,世人的心中都会有些断论,长长久久的怀疑着,最后就会变成真的了。
“雪丫头,对不起,对不起。”田嫂哭得泣不成声。
“你哪有对不起我?可你对不起老田啊!你故意露出破绽就是为了替那个人顶罪吧,你不解释是因为你不能说的更多,因为你不是主谋,你不知道我能看出什么,可是他不信你,他偏要我的性命。有人想要公子的命,他便想连我的一起带走。”桐雪忽然间笑了,那一瞬间田嫂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不认识眼前的姑娘,她是怎么看破这一切的?
只见她语调一转,定定吐出最后几个字:“我说的对吗?衙役长大人。”
黑暗中忽然露出一张人脸,那熟悉的面孔,在雾山村解封的第一日便出现在桐雪的眼里。
犀利的目光变得凶狠,吴刚勾起唇角,冷冷道:“你果然不该活着。”
“不要!”
箭矢飞来的那一刻,田嫂凄冽的声音传入桐雪耳中,伴随着兵器相撞的声音,箭矢转了方向,嵌入墙体。
一个黑影飘下,与他缠斗起来,短短几招,便将其制服。
————
里长家正厅中。
府尹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向公子请罪,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直要找的凶手就藏在自己身旁。
桐雪对他深表同情,府尹此人虽然糊涂,却也不是个能做坏事的人,那吴刚显然不是他驯养得了的。方才将自己置于险境,如今细想着实有些后怕,亏得云木身手不凡,及时出手,再一次对云木的身手表示惊叹,不由得向他投来感谢和赞美的目光,却在半道上与那人视线碰到了一起,微微尴尬,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桐雪想着他约莫觉得自己有些先见之明,所以一直龟缩在桐雪家不肯走,顺带保护下她这个人证。
公子并没有打算处置府尹,他最多算是消极怠懒,用人不识吧。
而吴刚倒也很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的确杀了老田,用的正是南玥的食髓蛊。
所谓食髓蛊,便是用银针刺入头顶,将蛊卵自头顶带入脑颅中,这种蛊以动物脑髓为食,最喜人脑,中蛊后两三日内没有太大感觉,只是有些寻常头痛而已,可是第三天夜晚会突然头痛欲裂,这个时候其实还是有救的,只不过要立刻解蛊。
老田在正月十五日前的某个夜晚定是回来过,也是那个时候,一向疼爱田嫂的他第一次出手打了她。因为他看见田嫂与吴刚站在一处,吴刚前来也是为了让田嫂不要救他,她恳求过,可是没用。
老田在发现田嫂和吴刚在一起时,瞬间暴怒,便动了手,然后掉头离村,他的母亲听到了些动静,可她那时却以为他们夫妻只是拌嘴,儿子心中不快才又走的,后来却渐渐觉得不对劲,尤其当她看到她儿子的尸体时,她将所有的悲伤愤怒和猜疑都放在了田嫂身上,而田嫂的不解释便是默认。
吴刚也已认罪,蛊是他去黑市买的,他与田嫂也确有私情。
公子说,他刚逃往雾山时便在后山发现过老田的尸体,只是那时他伤势太重,又有刺客追赶,所以无暇顾及,解封之后,他便第一时间去找了老田,得知青县衙门来了人,便将十一具尸体全部暴露出来。
而这样做,不仅会让杀害老田的凶手露出马脚,也会招来那些刺客的同伙,当然也能让公子的同伴发现他的踪迹。
这种自我暴露式的破案实在是让桐雪觉得凶险,万一那云木腿脚慢了点,那晚她的小命岂不是就系在了这样一个病人身上?当真是不保险!
桐雪竟还自作聪明地摔伤自己,想以此掩盖公子曾被她“窝藏”的足迹,殊不知他根本没打算躲躲藏藏。
而那吴刚,在发现了那十个刺客尸体以及桐雪的伤之后,就已经猜到这雾山村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人了吧?便想借他们的手除掉桐雪。不过这些倒是桐雪自己的猜测了,吴刚应该与刺杀公子的刺客有些关联,但看样子不是一个阵营的人。
既如此,那吴刚与田嫂又怎么可能是因为奸情才行凶杀人?还用食髓蛊这么复杂的手法?
令桐雪感到惊讶的是,公子分明看得出这其中的破绽,可最后却就此让府尹结了案,吴刚死刑,秋后问斩,田嫂流放。
————
府尹带着人犯走了,公子却继续留在了此处,因为邓老头回来了,吴刚借酒馆醉酒闹事之由将其一直锁在牢房里,关了这些时日,桐雪觉得他更是邋遢了,顿生一股嫌弃。
邓离天远远看着大队人马离村,又远远看见村口站着一堆人迎接自己,登时喜笑颜开,拎着酒壶,张开了双臂,大喊:“九儿,我回来啦!”
一番闹剧过后,里长头顶上愁云惨淡,也没了平日里絮叨的心思,安静地回了屋。
邓离天对着小九又亲又抱,小九也不推开,笑得软糯糯的,大虎却是一脸嫌弃,摇头翻白眼。
桐雪抱着方才小九递给自己的小盒子,对着邓离天笑得不怀好意。
公子站在她身侧,见她这番模样,也不由地开始好奇那盒子的宝贝了。
邓离天突然眸光一凛,再也笑不出来。“雪丫头,你手里拿着什么?”
桐雪笑着道:“老头,你不是一直想当我师父吗?你把这个送给我,就当做收徒礼吧!”她摇了摇手里的盒子,清灵的眼眸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邓离天连忙放下了小九,胡子翘得老高:“我只听说过拜师礼,哪有人拜师还跟师父要礼物的?你这臭丫头,我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宝贝,你说要就要啊!”
桐雪却不理他,扭头就跑,边跑边喊:“云木,想救你家公子,就别让那老头追上我,哈哈哈!”
此刻邓离天有种气儿提不上来的感觉,指着桐雪的手都在抖:“臭丫头,你这个臭丫头!”说完就要去追,少年的身体却忽然挡在他面前,老头瞪大了眼睛,哪里来的熊小子?
公子摇了摇头,负手慢悠悠地跟在了桐雪身后,唇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