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卢》中慈爱学校的拍摄地在京畿商中,距离首尔约摸几个小时的车程。
一般预约试镜后,经纪人会陪同演员去到影视剧播出的电视台进行集中试镜读剧本,像这样临期赶着直接去拍摄现场试镜的,不是剧组高度重视,就是捉襟见肘。
上一世主演孔右和李岽煦因《鬼神》的拍摄而成为好友,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化了。譬如他的身份地位。
虽不太清晰,但从那场宴会上其余人的态度来看,只怕财富地位远超金有情的认知。
何况他听到了自己在车慜植前提及《容卢》,按道理讲,这部电影应该不缺投资了。
那就是剧组导演非常重视这次的选角试镜。
尚可美自然不会费力陪不火的小演员跑一趟,何况她是被半威胁着才不情愿地空出了金有情三个月的档期,于是找了个借口便随便打发了她自己去试镜。
在大巴车上小睡了一会儿,金有情故意将妆容卸去了些,用了些灰黄的眼影来遮住过分出彩的眉眼,扫出下眼睑的淡青色眼圈,增添些角色的年纪和“钝感”。
三下两下将黑发随意扎成马尾,整个人缩进军绿色的夹袄里,从下车起,她就是小地方淳朴的人权组织成员,《容卢》里的女主角徐友真了。
暮云团成滚烫的金色,无拘无束地倾覆在天际线,漏出的几丝日光奋力燃尽最后一丝余热,扑进渐深的云端。
天色将暗,故事里的慈爱学校便也褪下柔和的光,成了吞噬一切美好的熔炉。
金有情在选角导演的指引下走进了临时改作化妆间的一间教室。
之前那些收藏锋芒的妆效起到了一丝效果,但也只是金有情自己这么想。化妆师们的眼光都是挑剔而毒辣的,在她推门而入的一瞬间,齐刷刷地十来双眼睛将她来回打量。
毫无疑问,无论是骨相还是外表,这个女生都是整间屋子里最精致漂亮的。
她周身透出与人物高度贴合的疲惫感。目光低垂,唇色浅淡,如同一盏成色极好的陶釉制品,还是蒙了尘的,雾津津的,叫人看不真切。
聪明的女孩,不像前几个带了浓妆的试镜,光是卸妆就花了不少功夫。
常跟黄东赫导演的化妆师裴光娜用化妆刷给面前试镜的女演员快速扫上散粉定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张轮廓极佳的“妈生脸”上操作一下了。
椅背上试镜的女人眼瞅着镜子中大家都目光都挪开了,带着些傲气不满道:“敏熙姐一走,我怎么觉得这化妆技术直线下降呢,别因为妆容影响我的发挥,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阴阳怪气的熟悉腔调让金有情微怔。她略一转眸,正好瞥见那镜中一张娇蛮熟悉的脸,正是庆敏熙手下带的年轻女演员李蒽熙。
这就是娱乐圈,蛋糕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并非纯善之人,何况前世被害之恨刻骨铭心。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尚未来得及慢慢思考回忆上辈子的一切,此刻回到熟悉的片场,那些纷乱的思绪一齐涌上,堵在她的心口。
李蒽熙同她的过往可不只是几次活动上的寥寥几面。
短短几年演艺生涯中,她接演的角色有一半是被李蒽熙截胡的。
从她第一部小爆的奇幻偶像剧开始,李蒽熙便耍小聪明跟在屁股后面学她挑本子,怎么也要挤进组里混个角色。后来傍上一些资方,便越发明目张胆,直接去向导演要她的角色。
眼下李蒽熙还没倒向尚可美,这些年庆敏熙倒是尽心尽力培养她,可惜她吃不了演员的苦,耳根子太软,受不得诱惑。
不过是个没脑子的女人。
此刻,李蒽熙顶着张流水线上的人工脸,一袭真丝吊带裙,窝在丝绒靠椅里,倒是显得同教室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那勾勒出的身材绝对玲珑有致,俗艳极了。
金有情放任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通,望至裸露在外的手腕时,她似是被击中,陡然怔忡在原地。
她这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记性好。
这手腕她可太熟悉了。
同样的红色丝绒裙、黑色长卷发、那张脂粉浓厚的半明半昧的面容……以及手腕处相似的红绳。
尽管被酒精淹没,她仍然一眼记住了那些正常人会忽略的细节。
就比如陷害她的女人,那颗红绳下被遮瑕液遮盖的几个英文字母的缩写纹身。
回忆纷至沓来。
细腻的汗珠爬上她的掌心。
兜兜转转,在逼死自己这件事中缺失的重要一环竟然是她——李蒽熙……
那夜撞到自己而故意将毒品栽赃投放进自己手袋的女人,李蒽熙。
化妆品被打开、合上的声音无限放大,而金有情的世界却如一片死海般静谧。那些细碎抖落的粉尘便如同粉身碎骨的她,在回忆中坠落。
应该是熟悉的,痛苦的感觉。
捏住椅背的指骨微微用力。
此刻空气低至冰点,没人敢接话。
一个小化妆师助理好心戳了戳她,金有情收回视线,快速敛起情绪,仿佛刚刚的窒闷只是低血糖的表现。
她找了个空位缓缓坐下,并未应声问候。
李蒽熙抓着手机,睨了眼身边人抑扬顿挫道:“哟,你是可美姐今年刚签的新人?”
金有情任凭化妆师助理帮自己勾勒轮廓,懒得抬眼,应道:“是的。”
那声“是的”不咸不淡的,并非敬语,眼里丝毫没有她这个前辈,这个认知让李蒽熙情绪一下子上头。
她看了眼时间,作出一副压根没把这个试镜演员放在眼里的做派,意有所指道:“距离试镜还有半个小时,敏熙姐有事离开了,试镜前我一般都需要喝杯冰美式润润嗓子的。”
金有情闻言抬眸,就静静看着看向镜子那端刻意展示自己的美的女人。
李蒽熙面色不愉,正欲发作,却听得她凉声道:“那你的爱好还挺别致的。”
那唇角一抹冷笑暗藏尖锐,让李蒽熙无端瑟缩了一下。似是为自己这一秒的怯弱恼火,她反手将手机往桌上一拍,瞪大了眼:“呀……”
金有情偏了头看她,任由不敢出声的化妆师改着妆,神色恢复如常,带了抹讥诮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如果我的出道挡了你的发展,你应该继续做小伏低,冲着车相赫汪汪叫啊。”
看着李蒽熙的惊愕表情,金有情恢复正常音量,笑了:“我躺医院昏迷数天,最想念的就是你了。”
见她微张嘴巴,金有情伸出右手,握住了李蒽熙有着纹身的手腕,“前辈,以后要常常联系啊。”
每一天她都活在地狱里。
直到病床上,她睁开紧闭的双眼。
李蒽熙,好久不见啊。
懒得等她回应,金有情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化妆间。
甫一走出门没两步,她便用力扶住了教室外的栏杆,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
耳边细碎的发丝已然被细汗浸透,贴在额角。
她缓缓抬起右手,那道古旧红绳便滑落下来,配上削葱根似的手指,煞有别致的韵味。
繁复的编织手法同褐色桃木滚珠交相映衬,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自打她记事起便戴在手腕上,曾经鲜亮的朱红也因反复浆洗变得暗淡了些。
此刻,她一闭上眼,耳边便尽是上一世那些喧闹的呼喊——
振臂高呼的请愿声、颠倒是非黑白的猜忌声、粗鲁至极的辱骂声……它们如同冰冷至极的锁链,深深嵌入了她的脖颈。
尚可美,李蒽熙。
她再度拢紧手指,呼吸急促起来。
窗外天幕低垂,星河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