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姝只待小半个下午,就发现镇民们在熏肉这件事上也形成了鄙视链——做香肠腊肉花了大几千的,对只花了一千出头的嘲讽两句,站在鄙视链顶端的是花了上万的大户,当然那种家庭很少,除了要摆席,也没人做这么多。
那对夫妇只带着一个塑料桶,看样子里面的香肠腊肉不到千儿八百。但他们推着一个小巧的推车,上面放着需要的工具,那推车和买菜用的还不太一样,像是改装过的,或者自己做的,轻便而灵活。
大姐奚落完了,又开始为别人唉声叹气,“他们这样也挺好的,家庭小,做多了也吃不完。两个人,够够了。”
那对夫妻看上去四十多岁,没有小孩吗?
海姝还没问,大姐就自己倒出来了,“他俩感情好,又都在厂里,哪年评模范都有他们。不过这人吧,不能太顺利,太顺利了老天就看不过去,这不,不给孩子!”
天色将暮,熏好了的镇民满载而归,海姝也随大姐一同撤离。尹家的桶还在烧,那个叫“宇子”的青年又往桶上翻。“模范夫妇”来得晚,还剩下半桶需要熏。
海姝叹了口气,心道这人间烟火美好是美好,但火灾风险得尽早解决。
傍晚,镇里零星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放出了一个小高潮。所有街灯都亮起来了,霓虹璀璨。婚礼前夜,尹家照例办娘家宴,招待亲朋好友。尹灿曦累得眼下都有了青黛,还强露着小白牙,在席间穿梭。
海姝在席上又看到了宇子,他和男宾坐在一桌,广军也在那边,一群人大口喝酒,颇有告别单身的意味。
“结婚好累!”夜里12点,娘家宴都还没告一段落,尹灿曦和海姝一起回房,趴在海姝床上不想起,“天哪我只能睡三个小时了!”
海姝拍拍她的手,“快回去休息吧,半夜还得起来化妆。”
尹灿曦忽然撑起来,“姝姝,要不你给我当伴娘吧!你最漂亮!”
海姝愣了下,刚想拒绝,尹灿曦就钻进她怀里,“姝姝……我真的把你当做亲人,要不是你那时候帮我……”
海姝想起那段日子,她还是个愣头青新人,尹灿曦在灰色地带走向歧途,她帮了这个迷茫的女人,也是这个女人让她在从警路上走得愈加顺利。
她们怎么不算相濡以沫。
海姝低头笑笑,温和地哄道:“化妆的时候叫我一声,我陪你。”
尹灿曦眼睛明亮,晃着泪花,“好!”
黑夜静谧,海姝躺在床上酝酿睡意,窗外的彩灯还在闪烁,像极了8岁那年亲手挂在送奶自行车上的彩灯。
海姝眼皮开始打架,在那一闪一闪中,回到了长大之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姝姝!起床啦!”凌晨5点,尹灿曦穿着婚纱敲响海姝的房门。
海姝猛然坐起来,眼中还残留着一抹仓皇的神色。她四肢发冷,尹灿曦的声音像隔着水面,沉闷而不真实。她捂着眼睛,半分钟后,手脚的麻意终于退去,她从梦里回到了真实世界。
这也是厂区,但不是当年的炮弹厂,她是来参加尹灿曦的婚礼,并且答应给尹灿曦当伴娘。
门打开,海姝带着一丝疲惫出现在门口,右手一捋额发,“我马上来。”
早起化妆也许是每个新娘的美梦与噩梦,海姝如今也体验了一把。天边浮现晨曦,鞭炮声已经响起。接新娘的流程在周屏镇格外繁琐,新郎广军还没见到老婆,就已经被砸得满头包。
海姝觉得无趣,职业病上来,开始观察满院子的人,借以打发时间。广军的兄弟团里有十多个一米八往上的大个子,坦克一样撞着闺房的门,也有一帮还在上学的孩子,忙不迭地捡红包,求着尹家人开门。
忽然,海姝发现少了一个人。那个据说最热情的宇子居然不在?
新郎那边也为此着急,海姝不断听到有人喊:“宇子怎么还不来?没他不行啊!谁去叫一下!”
“去了,家里没人!”
“怪了,说好8点集合,这么大个事他能忘?”
闹了一上午,新郎总算抱得美人归。海姝看了看其他伴娘,有的和伴郎团打架,弄得妆都花了。她还好,也许在面对男人时自带一股凛然气场,没人敢闹她。
婚礼在中午举行,全镇都来了,尹灿曦双眼哭成核桃,欢声笑语充斥镇里最大的酒楼。
海姝不习惯浓妆,结束了伴娘任务,就去卸妆。看着镜子里美艳的女人,海姝觉得有些陌生。她长了一双圆眼睛,刚成为刑警时,这双堪称可爱的眼睛让她的干练形象大打折扣。于是她学会了一种眼妆,将眼睛勾勒得冷锐。渐渐地,她和周围的一帮同事,都习惯了锋利的她。
但这次,化妆师将她眼睛本来的特征极限放大,浓妆的衬托下,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美人面,年龄和阅历的增加将当初的可爱雕琢成风流和妩媚。
海姝看了会儿,笑了笑,毫不留恋地卸掉这张美人面。
宴席仍在继续,男人们不少还在喝酒划拳,女人们去棋牌室打牌,海姝打算找尹灿曦说一声,自己这就回去了。
但从卫生间出来,海姝一时没找到尹灿曦。遇到尹家人,这大喜的日子,对方脸上竟有一抹忧色,说广家那边好像有人出事了。
广家?谁出事了?
海姝下到酒楼门口,看见已经将婚纱换成旗袍的尹灿曦。她和三个男人站在一起,脸色不好看,听不清在说什么。海姝上前,“怎么了?”
尹灿曦皱着眉,“姝姝,军哥有个兄弟莫名其妙不见了。大家都在找。”
旁边的男人安慰道:“宇子这么大个人了,不可能有事,肯定是昨晚喝醉了乱跑,等他回来我揍他去!”
尹灿曦拉着海姝的手,“姝姝,多谢你能来,咱俩的感情我记一辈子,今后有任何需要,你都找我!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海姝本就是来告辞,点头,“我今晚赶回市里。”
“知道你忙,我不留你。姝姝,谢谢。”
海姝抱了尹灿曦一下,“你们那朋友,找不到尽快报警。”
一听报警,男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没什么报警的意识,觉得一旦牵扯到警察就是大事。
尹灿曦当线人时见过世面,“我有数。”
海姝又陪了尹灿曦一会儿,正要去取车时,突然看见广军急匆匆跑来,声音发抖:“林子,林子里有,有死人!”
海姝神色一紧,也不顾此时还未正式在灰涌市上任,立即道:“带我去看看!”
广军说的林子正是熏腊肉香肠的地方,今天镇里有婚宴,所以上午没人去熏肉,熏桶孤孤单单地立着。宇子大半天不见人,家里厂里都找过。他不是一声不响闹失踪的人,加上又是兄弟生日。大家都有些不安,十多人吃完席,没留下来喝酒,到处找人,找到了林子里。
结果没找到宇子,却在一个熏桶上看到了……
海姝站在熏桶边,抬头看向上方的枝条。这一幕简直悚然,即便是她,也顿觉头皮抓紧。
林子里挂着不少腊肉香肠,黑黢黢的看不出形状,所以这些被肢解的手臂、腿骨挂在其中,乍一看并不显眼。
海姝瞳孔骤然变深,没想到她来参加前线人的婚礼,竟然撞上一起如此残忍的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