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萱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切都是按照梦中那样发生的,可她却没能拍到梦中那张令她在摄影界崭露头角的照片,只拍到一张魏海语从火场抱着两个小孩翻出来的身影。
作为迎城市近二十年来最危险、影响最恶劣的一场火灾,记者很快就赶到了,一批抢占最佳拍照角度的新闻网站摄影也爬上了街对面那栋二层楼,正好碰见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她。得知她拍到了围观群众口中“女学生勇救七个孩子”的现场,他们当即给了几百块稿费征用了她拍的所有照片,几个小时后便发到了网站首页。
虽然网站在图片下面标注了“热心市民秦雨萱供图”,但这显然和赢得摄影比赛的大奖有本质的区别。
这和梦里不一样,更跟她想要的不一样。
更不用说,没过多久,那组新闻报道就被一大堆营销号转到了微博和小地瓜、公众号等等社交媒体上,很快漫天都是。
而且其中不止有新闻网站挂了首页的那张救人照,连新闻网站打包买走的其他照片也被放了上去,包括她前面拍的红衣女孩绝望拍窗的那几张。
除了对老旧小区道路规划和违规占道问题的讨伐和一大堆的“哇,小姐姐牛批!”“姐姐好帅好A好有安全感!”“人间扳手,我弯了”,评论区里被顶得很高的一条评论是:“有空拍照不去帮忙救人,这‘热心市民’真恶心。”
楼中楼里有人在反驳说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帮忙打报警电话,也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爬楼救人,过去了也是添乱的话,站远点拍照片又有什么错。可同样又大量的吃瓜群众在说自己见到的出了车祸没人帮忙全都只顾掏手机拍照片等等的例子,感叹人心不古,表达对这种人的不屑不忿。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互骂抬杠了有好几千楼。
……尽管并不全是一边倒的谴责唾骂,但自知并没帮忙报警,只顾着拍照的秦雨萱越看越觉得刺眼。
更不用说,再后来,有她们学校别的班的人认出了那是魏海语,又看到了照片下面她的名字,好事地在微博给全国的吃瓜群众“科普”了一通她们家和魏海语之间的恩怨,还有她们俩和段云深之间那点事。
或许是享受被关注的感觉,那人后来还放了校园论坛的截图,就是魏海语连续放她家侵吞魏母遗产证据的那些照片,包括那张警情通报。
舆论越发喧嚣尘上。有了英勇救人的光环加持,网上的陌生人自然而然先天站在魏海语一边,很快有人扒出了她的微博账号,私信箱迅速涌入大堆骂她和她全家不要脸的私信。再后来,不知怎么她的电话号码也被人扒了出来,短信很快同样堆满质问和谩骂,甚至还不断有电话顶进来。
看着手机发疯一样嗡嗡个不停,任何操作都卡死无法响应,想关机都不关不上,她终于崩溃了,尖叫着一把将它摁进床头的水杯里,拉起被子蒙在头上。
正是因为这样,第二天周一,一直到去到学校,她的状态都是浑浑噩噩的,总觉得路上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在暗戳戳说她的小话,看她的眼神带着某种异样。
以至于,当她经过魏海语的座位走向自己的位置时,手肘一带,一个本子便被从桌肚里扫落,啪地一下,摊开着掉在地上。
魏海语还没来,于是她连忙捡起那个本子,紧跟着目光就定在了其中的内容上。
那是一本日记,正是魏海语的字体,前半部分用极肉麻的话语一五一十写着她对段云深的痴恋,后半部分则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毒,最后甚至生出了“得不到就毁掉”的想法。
那上面写了,是她预先收买了黄毛三人,要他们配合做戏,在警察局口径一直污蔑段云深。还写了她记得小时候那位林警官经常往来她家,和她妈有些私情,要以此串通,借由警方的门路伪造些证据,敲诈秦家一笔。就算最后不成,也要搅得秦家不得安宁。
秦雨萱顿时如遭雷击。
她没有出声,只是迅速泪凝于睫,手也颤抖起来,日记本啪一下重新掉回地上,紧跟着眼泪便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整个人宛如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一般。
“怎么了,萱萱?”她的好闺蜜小宁听见声音一回头,见她在哭,忙不迭过来关心,捡起日记草草一翻,不禁“卧槽”出声,进而尖声怒骂:“魏海语这个贱/人!看她火场救人还以为她还有些好心肠,呵,现在看来,狗就是改不了吃/屎!”
说着,便高声吆喝着周围好奇观望的同学们都来传看那本“惊天大瓜”,冷笑着讥讽他们“墙头草”、“前几天不是还一正言辞地怀疑萱萱爸妈,打脸了吧?”一面又劝慰委屈得哭个不停的秦雨萱。
传阅之下,全班哗然。
同学之中有的自觉打脸,闭口不言,回座位看书。有的重新义愤填膺,怒骂魏海语,说要报警追究她的责任,要她公开道歉。还有的连早逝的魏母都扯了进去,讥讽她婚内出轨不检点,又说应该找相关部门举报,查林敬和个假公济私滥用职权。就连此后进班的其他同学也是,一进门便被塞了那本日记,让马上看。
“我说,咱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个给段云深他们班也看看?他们班还蒙在鼓里呢,段云深多可怜!”将近七点半,早读铃快打响时突然不知谁来了这么一句,引起一片附和声。
“我去,我腿快。”一个男生抢过日记本,开门就要往外跑,迎面却差点撞上人。
正是魏海语。
昨晚面对电视台,林峰表示自己现役身份不好随便被媒体曝光,得跟部队上级请示,而且救人主要是她,自己匿了,把她推了出去。于是她被一群人拉着,又是采访,又是带着一起去医院看望被救的七个孩子,然后又被七家家长拉住感谢,不让走非要请吃饭,一直折腾到很晚。今天来上学,时间便难免卡着点。
人还没进门,她的胳膊就被一把拉住了,那人义愤填膺:“好啊,利用了我们,把全班都骗了,你还敢来?快给雨萱道歉!”
随后是一片应和,都嚷着要她道歉。人群还自动让开了一个通道,那一头是正被几个女生搂着安慰的秦雨萱。哭得梨花带雨摇摇欲坠,楚楚可怜。
“我凭什么道歉?——因为这个?”程墨丝毫不慌,一把从男生手里夺过那个本子,大略翻过,不禁噗嗤一声冷笑出来。
“你还笑……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对云深?!”见程墨这个态度,秦雨萱忍不住尖声质问,像一只被信任的人伤害的无辜小动物一般。
“就是,做这种事,被揭穿了还好意思笑!”人群里七嘴八舌地附和。“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想怎么狡辩?!”
然而一片乱哄哄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男声——“好!魏海语你给我等着!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你想毁了萱萱,高考前这几个月要是让你能安生复习,老子就不姓段!”
正是段云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