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州很穷,布州所有的国家都很穷。甘戈国的内战更是已经断断续续持续了八年,各路势力此起彼伏,整个国家基本已经被打烂了,民不聊生。
所有这些程墨都已经在出发前就了解过了。但即便如此,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看着临时修整出来的一小片停机坪旁边不远处就是一个个连成片的火箭炮弹坑,她还是无言了良久,从心底深处蔓出一股控制不住的悲凉。
两组人马在先后抵达后就先后行动了:排爆抢修组的营地驻扎在了离前段时间的交火线很近的地方,如今交火线往东边推出去了,留下满目疮痍。至于医疗组,则被安排驻扎到了交火线以西一百多公里的一块高地上,算是在腹地,而且地势易守难攻,比较安全。
——虽然实际上,时下的甘戈根本没有哪个地方是真正安全的:即便是在离交火范围较远的地方也依旧又各种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小股流民武装作乱。常年战火把大量有些战斗能力的壮年人都逼到了绝境,当买土制枪弹比买粮食更容易时,就很难定义那些人到底算是匪徒还是叛兵。
到达甘戈之后程墨她们接到的第一个是解救一座当地语名字叫“温托克克”,翻译过来意思是“诸神护佑之地”的小城镇。之前双方在附近交火时这座小城曾被用作一个据点,整座城被围攻了近一年,城里储藏的食水早已消耗殆尽,连来年春播的种子都早被作了充饥之用。
为了更好地守城,守军炸毁了这座城周围所有能过民用车辆的公路,而甘戈这个落后小国穷到全国都没有自来水,温城还地下水资源匮乏,饮用水的七八成要从隔壁城镇靠水罐车运送。
当时他们把人手分了两队,一队立刻去抢修联通水源地的公路,另一队则把所有能用的全地形军用越野车座椅拆掉,尽量多地装上从国内带来的援助物资,顶着全是弹坑的土路,穿过被车轮扬起的混着血迹的焦土,强行冲进城去。
包括程墨在内,分到排爆抢修这边的全部五名女兵都被分配在了直接进城的车队里。因为甘戈的年轻男人基本都已经被乱军抓走充做壮丁或是成了流匪,被困城里的全是老人、女人和小孩。比起清一色的外国军装壮汉,女性的出现多少能安抚他们的情绪,少一点恐惧戒备。
每人一袋饼干,一瓶水。
第一份物资被送出去之后,整座城似乎都从一种几乎凝固的死气沉沉中被强行刺醒。乌压压的人群迅速聚拢过来,每一个都是双目无神、瘦骨如柴,却又带着某种已经不太正常的病态亢奋神情。
和灾难电影中丧尸围城几乎一模一样的末日景象,活生生血淋淋地在程墨眼前发生。
然后就是完全可以预料,也实在不难理解的冲击与哄抢。
“你们得维持秩序!举起你们的枪!这些人已经饿疯了,如果举枪都震慑不住,你们甚至得开枪!”有一支其他国家派来援助的维和部队也开了车队过来,从旁开过往远一些的地方另外设点时,一个人推开顶棚大声用世界语冲程墨他们喊。
听起来那些人应该不是第一次分发物资了,但是……
看着伸长着一双双枯抓般的手马上就要扑到眼前的老人和小孩,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都一时无法做到将枪口对准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民众。
“丁梨留下发东西,其他人,拉人墙!”她当机立断高喝了一声,一时顾不上她其实只是这组女兵的组长,全组的指挥另有其人,毕竟八成组员还是男兵。
但好在那位也即刻就反映了过来,没等程墨话音落地就跟了一嗓子:“对!拉人墙!”
一声令下,二十个男人和四个女人立刻行动起来,飞速将其他几辆车上的物资全部卸下来堆到头车附近,然后手肘勾着手肘,在头车周围强行用身躯格挡出一片小小的空场。
在不动枪威胁的前提下让那些难民排队显然是不现实的了。人墙隔出来的空圈里,方才被点名的女战士丁梨便一遍遍转着圈子,不断地拆开箱子把救命的食水送到一双双手中……
几车物资面对一个小城镇的饥民,就像几滴水被洒进沙漠一样。
虽然人群散去后程墨发现自己身上被难民们拼命往前挤往前抓的手隔着迷彩服掐出了好多道青紫和血印,但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物资发完之后,来迟一步没有拿到的那批人没有因此变得愤怒,试图冲破人墙去车辆上翻找,或是将升起希望又骤然绝望的怨气发泄在这些送物资来的人身上。
——他们太饿了,食物和水已经发完了,再闹也不会多生出来。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为了活着,他们小心翼翼珍惜着每一丝能用来维持呼吸的力气,无力再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发泄情绪上。
而且他们也没有情绪。希望再失望的起伏落差算什么呢?他们有的只是绝望。
于是人潮就那样退去了。拿到物资的人急不可待地或站或坐,就地开始狼吞虎咽,没拿到的则或是一脸麻木颤巍巍地往回走,或是连走都走不动了,往不远处建筑物的墙根下蜷缩着躺倒,一动不动,像一具活的尸体一样。
在这样的人群里,程墨发现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她是领到了物资的,但没有立即全部塞进嘴里,而是只吃了两片饼干喝了两口水,剩下的紧紧抱在怀中。可她也没有走,而是就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这边,似乎想靠近又不敢,程墨注意到她的时候,两人的视线正好相撞。
“老沈!来一下。”喊了队里唯一懂当地语言的翻译一声,程墨走向她,蹲下来与她目光相平。
布州原住民天生肤色很深,巧克力色且油光发亮,再加上国弱民穷,经常被其他大洲有种族歧视的人蔑称为黑猴子或者猩猩。
因为饥饿,眼前的女孩瘦得可怕,几乎只剩皱巴巴的一张皮綳在骨头架子上,连头脸也是那样。她的脸颊突兀地凹陷下去,眼下有几道正常小孩不该有的深深褶皱,这一切都让她的眼睛显得不成比例地大。……真的就像一只饥寒交迫濒临死亡的小猴子一样。
女孩声如蚊呐,说不好是因为胆怯,还是因为实在没有气力大声。
然后翻译老沈告诉程墨:“她家大人都死了,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弟弟,脚受了伤,不能来领吃的。她想把剩下的饼干和水带回去给弟弟,但她一个小孩,一个人回去,路上吃的肯定会被抢。希望我们能派个人送她回去。”
于是程墨应允下来,回去跟队里其他人说了一声。毕竟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历史上那些“饥年人相食”的恐怖景象也不是全无发生的可能。为防有难民实在饿疯了,抛出个小女孩当诱饵,试图引到僻静处围杀异族人当猎物,那位男队长又另外点了几个人,让跟程墨和沈翻译同行。
十几分钟后,他们一行人被女孩带到了靠近外城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窝棚。
阴暗潮湿的破旧棉絮里躺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男孩的肚子怀了孕般异常地鼓起来,和只有擀面杖粗细的四肢完全不成比例。程墨知道,那反常的腹胀是一种因为长期饥饿,极度营养不良才会得的病。
男孩的左脚露在棉絮外面,小腿上有一个圆形的血洞,已经溃烂开来,一层变成黑色的腐肉,正散发着腐尸般的恶臭,淌着混有血丝的脓。
“这是……枪伤?”程墨蹲下来检查那个狰狞的伤口,没敢贸然触碰。
沈翻译和女孩又交谈了几句,然后说:“前几天有别国部队来发救援,因为人群拥挤,开了枪。虽然没直接朝他们放枪,但有枚子弹不知打中了什么东西反弹回来,正好打她弟弟腿上。”
大学时学的就是布州语言,他对这些边缘穷国的情况了解得比普通人多很多,说完又补充道:“甘戈国的医疗水平非常落后,只有首都蒙克城和几个最繁华的大城市才有正经医院,水平基本也就跟国内的乡镇卫生所差不多。像温托克克这样的小城镇,看病基本靠巫医,不可能有消炎药这种东西。”
跟来的众人全都一时无言。看着这番景象,任何语言上的喟叹怜悯都是那么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