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大嫂你怎么了,快开门啊!”急促的敲门声不断自外间锁住的雕花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一边敲门一边着急地喊着。
见没动静,又有一个老妇的声音说道,“二少爷,大少奶奶怕是席上喝多了,听这里头折腾的动静,怕是上了头撒酒疯呢。这么下去可不成,体统是一,大少奶奶伤了自己是二。——依老奴之见,咱们把门踹开,把这醒酒汤喂了大奶奶吧。”
话音落下,敲门声就变成了砸门声,一声紧过一声。
这边程墨听在耳里,就知事情不对。原身方才要是尖声大叫了,有人来砸门倒也罢了,可原身被掐着嗓子喊不出来,两人体力又悬殊,门外也就是听见一点床架摇动声,不应当引了人来。若说是之前喝了酒,家中老人担心酒力不胜,派人送醒酒汤正好碰上,那也应该是单独派仆妇丫鬟来送。
——别说是还有女人裹脚的那个年代,就算是现代,哪个正常人家会放着女的不用,瓜田李下地让小儿子去给喝多了酒睡在屋里的嫂嫂送醒酒汤?!
更何况,哪那么巧,大少奶奶喝了酒回房,深宅后院的闺房里就进了歹人,叫都没能叫出口,挣扎间偏又正好被送醒酒汤的碰上?
这事怎么看里面都有诈,像被人安排好的。毕竟奴婢之言单拿出来说服力不够强,而那个本不该跟来的二少爷出现在这,出了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主子里有分量的人证。
恰在这时,系统传输过来的原主记忆也姗姗来迟地灌入了程墨脑中。
——这果然是个阴谋。
这天婆母蔺老太太的五十大寿,蔺家大宴宾朋,原主这个蔺家大少奶奶少不得在女客间应酬支应,喝了几盅酒,但远没到酔的程度。她离席回房是因为有个丫鬟找到她说她唯一的女儿突然嚷肚子疼,她担心地赶回来看,却不想进门没看到女儿,却被早躲在屋里的男人一把扑住,闩门堵嘴,就要用强。
在原本的世界线中,蔺二少爷带着送醒酒汤的仆人砸开房门时,看到的就是嫂嫂春光大泄被宾客中的一个压在床上。原主大喊救命,可谁知那歹人竟不跑不慌,堂而皇之地宣称他与原身早有私情,还拿出了一件原主贴身的绣花肚兜为证。
小叔和一众仆婢都看见了,原身百口莫辩,甚至连想以死自证清白,最后都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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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新旧碰撞、富有生机而又兵荒马乱的时代,国贫民弱,内忧外患。短短数年时间,先是末代皇帝被各地起义军拉下帝位赶出皇城,然后又是早对这片贫弱而庞大的土地垂涎欲滴的海外匪寇长驱而来,坚船利炮侵吞下三分之一国土,拥立废帝在沦陷区搞复辟做傀儡,再然后就是群雄四起军阀割据,各派势力一番混战。
时至今日,数年过去,当初层出不穷的各路军阀经过了一轮轮的拼杀,有的消亡,有的互相吞并,整合成新的势力,军事上逐渐分成了较为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由当年领头废除封建帝制的起义军传承而来,是当下国际社会认同的民国政府,因为总统府所在的旧京位于北方,被民众称为北军。另一派则是海寇入侵时不满新政府对外敌的绥靖政策,于南方大山里起事的一帮工人农民,没有国际认可,也穷得可以,但不知怎么就是星火燎原生生不息,靠着在乡村山野打游击站稳了脚跟,被称为南军。
海寇肆虐的时代里,外敌当前,这两派势力也曾合作过一段日子,共同抗敌。但反侵略的战争打了数年后终于将海寇赶出国门,接踵而来的却不是和平日子,而是原本许诺过共同议政共治国家的北军突然对南军反戈相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于是乱世中的人们再一次被拖入了无尽的战争漩涡里。
国事正经历着数百年未有的大变局,但这一切,和曾经的原身宁芷全都没有关系。毕竟,她只是一个裹着小脚受着最传统旧式教育、平静接受父母给包办的婚姻、满脑子三从四德的封建闺秀,彻头彻尾的旧式妇女。
——其实,如果她生得再早一点,生在那个彻彻底底封建传统、没有新思潮影响的年代,她或许会过得很好的。毕竟她生着一张程墨觉得一般但深受人族喜爱的端庄鹅蛋脸,性情安静温婉善于忍耐,针指女红都拿得出手,还曾经有着不菲的家资门第。
她出生于一个富商之家,父亲是贩药材的,鼎盛时期生意曾到过何等规模她自然不知道,但能让向来自诩是官家的蔺家老爷首肯娶她这个商家女,可想而知是何等豪气。
要知道,蔺家上下都是官迷。从老太爷那辈儿起,考来考去考不上科举,最后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也要花钱捐个有名无实的官当。后来朝廷没了,蔺老爷也是拿银元砸也要给自己砸个什么大部分人都没听说过的政府部门顾问当。
这种家庭能娶宁芷,不得不说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看在她有钱的爹和那足足一百二十抬嫁妆份上——那里面除了金银珠宝,还有不少灵芝老参龙涎熊胆等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论理,有钱财和娘家撑腰,她自己又是个旧式道德入脑入心的,被婆家人瞧不起商家出身,言辞上刻薄磋磨几下也不会在意,这包办婚姻过下去应该也不成问题。
然而坏就坏在,成婚后的第二年,宁父带着她唯一的兄长去人参产地收货,可彼时那边正是海寇统治下的沦陷区,路上不知是出了什么差池,货物被抢,父子俩双双殒命。消息传来,宁母惊痛交加,一病而亡。宁家宗族其他旁支一拥而上吃绝户,原本坚实的娘家一夕之间彻底败落,连存在都不复存在了。
也正是在那时,她怀上了蔺明德的孩子。
与宁芷不同,因为时代改变,想要民国政府谋个一官半职,受的就得是新式教育,所以蔺家从小送两个儿子上的就是教会办的洋学堂,连校服都是西服洋装。对那时那些喝上洋墨水的年轻人来说,封建老旧的婚姻制度正是他们强烈厌恶和抨击的对象,知识分子们呼吁“离婚革命”,打破包办婚姻,建立以爱情为基础的自由婚姻。
在这样的环境下,蔺明德可以想见地不喜欢宁芷。只是他到底也没能拧过家中父母的孝道压制和以死相逼,终究还是拉着一张死人脸走完了迎亲程序,也圆了房。
宁芷从来都知道丈夫不喜欢自己,所以那时发现怀孕时看见丈夫眼底的喜意,她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惊喜,以为自己遭受的厄运引起了丈夫的怜惜,丈夫也对自己腹中的骨肉怀有天然的爱意。
然而事实证明她想多了,蔺明德高兴,仅仅是因为让她怀孕,给蔺家留下“香火”,是蔺家二老同意让他出洋留学的唯一前提条件,仅此而已。
于是在她失去所有亲人还怀着孕的时候,蔺明德走了,一走就是七年。七年后他回来,带回的不止有两个外国大学的洋学位,还有一个相恋六年的女朋友,闹着要离婚另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