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一时愣住,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弘历,你读过旧唐书没有?”黎嬴华边问,边带着他来到东梢间,看他摇头,又问,“新唐书或者资治通鉴呢?”
弘历还是摇头。
“额娘这里没有新旧唐书,你翻那书架上的资治通鉴,把那卷唐纪找下来吧。”
弘历依言而去,他晓得额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凝神屏气,只做恍若不觉。书架一尘不染,樟脑的气味藏贮其间,一看便知额娘是极爱书之人。书也整整齐齐,经史子集,四类各两层,此外竟还有一些话本儿和佛经。
“额娘这么爱读书啊。”
黎嬴华心虚地点点头,至少一大半是甄嬛看过的。
“你看看是唐纪八还是唐纪七,玄武门之变那一节,仔细读读。”
“是。”
从前过目成诵的弘历,此时却读得极慢。他的额娘花盆底的鞋,哒哒几声踩在金砖地上,又无声地走在地毯上,忽而现忽而隐,牵着他的心跳,他却不能抬头看。
稍时,一杯茶端了过来,他才敢抬头,露出惊喜的神色。她的眼里是慈爱吗?他辨不清,只晓得是爱。
坐回椅子上,背后的金丝软垫,正抱着他。
周遭的一切,都抱着他。
红袖、茶香,读的却是玄武门之变,他看不进去,反复翻了几遍,强逼自己静心。额娘就在旁边的榻上倚着,换了秋香色的褂子,整个紫禁城的秋天,都衬着她。
直到茶放凉了,黎嬴华才问他,“看好了吗?”
弘历点点头,等着黎嬴华考问他的功课。谁知黎嬴华却问了他一处极细的微末枝节,“李建成是在哪里察觉不对的?”
弘历低头找了一阵儿,才道,“临湖殿。”
“那尉迟敬德带了多少铁骑埋伏在四周?”
“七十。”
“你觉得你能在永寿宫里藏七十匹马,而不教旁人发觉吗?”黎嬴华盯着弘历迷惑的眼神,追问道,“仔细想想,你若是李世民,从北边儿神武门进来,你要把这七十匹马藏在后宫何处才能不教李渊和李建成察觉?”
弘历望向朦胧的窗外,思索一阵儿,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李渊早已被李世民软禁了。还未待他确定,又听额娘催问两句,“你可知你皇阿玛为何一向要你们多读这贞观政要?难道自先秦以来,除了唐太宗,就没有别的皇帝可学吗?”
“是……”弘历低头便见书上赫然的玄武门三字,再抬头看见额娘意味深长的神情,玄武门之变、九王夺嫡,何其相似,自己却从未想到这一层。
父义?子孝?兄友?弟恭?
早上幸好耍了小聪明,歪打正着,若真照实说了,传到皇阿玛耳朵里,恐怕……
黎嬴华见他额上冷汗涔涔而出,叹口气低声道,“这后宫不知都有些谁的耳目,你若想日后得展宏图,平素言语还得多谨慎些。”
“儿子知道了。”想想,又愧疚道,“那日,是儿子错怪额娘。”
黎嬴华无谓笑笑,“天色不早,今日便不留你吃饭了。你只要记着,唐太宗是个好皇帝,你皇阿玛也是个好皇帝。”
“是,儿子记住了。”
弘历起身拱手而辞,黎嬴华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话。
黎嬴华望着弘历的身影,耳畔却响起下午太后和她说的话,“难为你这番周全的心思,既是哀家的皇孙,哀家会好好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