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江福海揣了这四千两银票来到内务府,见着梁多瑞就把这钱给了他,意思是先填还这么多,剩余的容他再去变卖筹措。
景仁宫众嫔妃请安,他面无表情立在皇后身后,冷冷看向左边的熹贵妃。银两尚是小事,身世既被揭穿,宫里再没了脸面。他只叹息盼望着剪秋的嘴紧,多少别辜负这几年一同伺候皇后娘娘的情分。
坐在右上首的黎嬴华装得像没事人一般,特地请温实初调了新的神仙玉女粉。加了些黄栀子,用作打底,另有一份掺了蓝草,涂在下眼圈,再把嘴唇和脸颊夸张地抹了胭脂,作出一副明明病容残损还要强打精神的模样。
“熹贵妃可是身体不适?若是抱恙,本宫免了你的晨昏定省可好?”宜修日常大度。
“多谢皇后娘娘体谅,臣妾却不敢不敬。”黎嬴华现在这些词儿已经说惯了嘴,顺着就出来了,“臣妾只近日才开始协理六宫诸事,尚有敬妃姐姐教导,都已不胜其难,方知多年娘娘执掌后宫,其中艰辛必然比臣妾今日辛苦千倍万倍。”
不比昔年华妃嚣张跋扈却肤浅愚蠢,这熹贵妃竟是无论怎么捧也绝不会飘飘然的人。就连大修永寿宫这件事,都已被她拿住了把柄,还不见她得势发作。
虚虚实实,宜修审视思量着,却不能看透。
于是宜修只能捉住她话里一点错处不放,“宫中诸位都是姐妹,既侍奉皇上,何来辛苦不辛苦之说呢?”
“娘娘说的是,臣妾受教了。”黎嬴华自然从善如流。
坐在对面的敬妃见状,帮腔道,“熹贵妃妹妹一向聪慧,亦是皇后娘娘教导有方。”
明明后宫账册怎么勾稽都是和她冯若昭学的,偏生这功劳要记在宜修头上,黎嬴华无奈轻笑,起身以后又单膝下跪,恭顺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臣妾区区之劳,不敢居功。”
熹贵妃既已下跪,众嫔妃便只好跟着呼啦啦也跪了一片,口中呼喊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臣妾等谨遵娘娘教诲”这样的话。
江福海微微抖了抖拂尘,心头生出一丝难言的快慰。幸好他是皇后的人,昔年华妃圣宠优渥,尚且不能奈何他,何况今日小心翼翼的熹贵妃。
宜修脸上挂着假笑,俯视着底下这两列低下去的珠翠脑袋,挥挥手让她们起来。除却几个新进的常在,原先宫里的老人,竟没有一个心向着她的。
就连安嫔,这几日也不常来走动了。
“皇后娘娘这几年操持后宫大小事宜,众位姐妹都是看在眼里、念在心里的。”只有祺贵人此时还能不知轻重地冒出几句,笑得轻蔑得意,“想来熹贵妃前几年若是能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学得一二皮毛,今时今日也不会这样吃力。弄出这副憔悴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协理六宫是什么粗活累活呢!”
黎嬴华听罢,微微睁圆了眼睛,这话里话外每一句都在讥刺她甘露寺的事情。扫了一眼对面,坐在末尾的几个眼生的嫔妃掩住嘴,极力屏着不肯笑出声来。
再一转头,抬眼看向皇后,倒是见她笑里带了一点真意。黎嬴华觉得好笑,可又不得不说点什么,只好平淡道,“诚如祺贵人妹妹所言,协理六宫并非粗活累活。只是要在三天里理清一个月的账目而已,核对每一笔款项的支出,再参考过往记录,多在哪里、少在哪里,哪处要增、哪处要减。就拿妹妹住的储秀宫来说,自皇后娘娘大度宽容,求了皇上请妹妹回了储秀宫居住,这个月妹妹宫里可是比之前增加了七百三十两的费用……”
不待黎嬴华说完,祺贵人就粗暴地打断,“敢问熹贵妃娘娘,我这哪一笔银子是不该支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