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无月无星无风。
但夏季惯有的沉闷与燥热压在心口,无端烦躁,耳边也尽是知了的尖锐的叫声。
姜绛知道初玖的车。
也知道初玖车上有一个非人类。
她今天下午通过玻璃窗看到了。
风易舟。
一根藤蔓精。
本该是吸收天地精华而成的精, 但这根藤蔓却格外与众不同。
身上没有一点点的仙气, 更没有妖气,而且死气沉沉,像是寿数已尽。
——或者说,用寿命换了其他的什么。
如今这个世界。
别说仙人妖怪了, 就连修士都没有几个, 都是些野路子,靠算命什么的招摇撞骗。
但凡有些真才实学的, 也早就收手——
窥探天命这种事,伤害极大。
尤其是在三年前,天地动荡, 灵气消失殆尽, 干这一行,都得是用自己的命去填补。
但姜绛不一样。
她走的是歪路子,邪门歪道多的很, 对妖怪之类,了解的东西也不过是个半吊子,有用的真才实学不多,歪门邪道却很多。
见到风易舟的那一眼, 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毕竟是成了精的玩意儿。
不管做什么, 都是大补!
说不定还能靠双修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姜绛胡思乱想地走在街上, 又去买了漂亮衣服首饰,准备明天上学的时候穿, 最好能碾压初玖。
就在她拎着大包小包准备打车回家的时候——
见到了初玖的车。
里面尽是藤蔓环绕,这是一副极为生命力的景色。
与风易舟本身散发出来的死气沉沉的气质完全不同。
而开车的还是风易舟。
车速不快。
况且,作为妖怪,五感远远超越常人。
姜绛冲动之下,几乎没有过脑子,直接朝车子上冲了过去,倒时候可以辩解自己看到了熟人才这么激动。
而且,在微妙地受了伤,就可以和风易舟扯上联系,一来二去,熟悉起来很方便的。
意料之中的,车停了下来。
这样,她就算是个风易舟有了联系——
仅仅停了两秒,风易舟又忽然开着车朝她撞了过来!
姜绛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的反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飞速跑到路边,因为与死亡擦肩而过,腿软脚也软,绊倒了路边的马路牙子,直接摔倒在地,手臂和腿都蹭破了一大块皮肉。
因为是商业街。
所以瞬间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初玖坐在车里,默了几秒,找到了个合理的解释:“这个是抛弃你的前女友吗?”
风易舟脸瞬间黑了。
看向初玖的眼神,阴鸷又暴戾。
又扭过头。
初玖觉得他扭头的举动很是艰难,像是硬生生把要掐死她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
好小心眼的妖怪哦。
她眨巴眨巴眼,按下车窗又一次很认真的打量了姜绛。
非常艳丽且具有攻击性的一张脸,很漂亮。
但跟她几乎完全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不是前女友啊。
不是前女友还这么大的仇恨?
难道是挑破了他和心爱女人关系的人物?
初玖看了会儿,慢悠悠地问风易舟:“你们认识吗?”
风易舟冷淡:“不认识。”
初玖惊了:“?”
风易舟嫌恶:“我讨厌碰瓷。”
初玖:“……”
很好,这个理由很强大。
风易舟猛地提速击退姜绛以后,就停下了车。
如今这里围了一大堆人指指点点。
毕竟大部分人都只看到了一辆豪车像风一样蹭的一下冲着一个漂亮的女子冲了过去。
对富人的微妙心理与对美人的怜爱,让他们不自觉地都站在了姜绛身旁,除了嘘寒问暖,就是在骂豪车主人。
初玖把车窗摇下来以后,场面安静了一瞬。
虽然有时候说“颜即正义”是句玩笑话,但某些时候,漂亮到惊人,确实会有很多的便利。
更何况,车里有两个美的像妖精的玩意儿,哦,不对。其中有一个是真妖怪。
当然,也有些打抱不平的人士。
“撞了人还不下来道歉?开个豪车就这么厉害吗?”
“就是就是,没看到这位美女都受伤了吗?”
“赔钱道歉总得有吧!”
“我告诉你们,别想跑了,我报了警,给开了直播,这件事要不好好解决,让你们身败名裂!”
初玖看了眼直播,见他举着光脑,冲着镜头比了个“耶”,还微微笑了。
她肌肤冷白色的,白的太过分,看起来有几分不健康,像是很虚弱很虚弱,有几分病容,但却丝毫不减风情与风华。
直播的那个青年本来是想蹭个热度,看到初玖这么嚣张,多少要思索着话指责一下,煽动人们的情绪,挑起事端,毕竟撕逼是最有看点的。
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了,拐了个弯儿。
“您这司机可不怎么会开车,你看看,都把人撞成什么样了?”
一句话,把责任全推打了司机身上。
初玖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
她也确实很像。
眼睛干净纯粹的像是完全没见过世间的污浊。
弹幕都【……】
【擦擦口水吧主播,都要留到地上了!】
【弱弱说一句。确实好!好!看!】
【看不惯这种三观跟着颜值走的!难道受伤的小姐姐就要吃了这个亏吗!】
【不至于吧,肯定要给个交代的。】
【有钱人都是这样的,我赌最后是司机顶罪,如果不是我倒立拉○。】
【地上那位小姐姐手里拎的几个袋子,凑巴凑巴都百万星币了呢。】
【我也看到了,那Y家最新款的项链,不仅要有钱,还得提前预定,单单这一条项链,就得八十多万星币了。】
【快,打起来打起来!】
初玖兴味盎然地听了会儿路人们的指责与争吵,没有去反击。
风易舟站在她身边,落在姜绛身上的眼神,隐隐带着几分杀意。
正好是晚上,商业街的客流量也大,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了好多路人,都在指指点点。
姜绛每次见到初玖受到指责,受到伤害,收到挫折,都极为开心,完全忘了一开始碰瓷的初衷是为了与风易舟扯上联系。
大众的舆论又都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愈发觉得这个瓷碰的巧妙。
在窃喜之中听够了大家对初玖的指责,才弱弱地开口:
“我没什么大事的,不用惊动警察叔叔的 ,而且……”
她柔柔地看了眼初玖,又迅速低头:“我和她以前也认识,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断了联系……小玖,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知道你特别想去里斯克药剂学院,但当时只能招十个人,我们俩一起做药剂,参加考试……”她垂下眼睫,“如果不是因为我参加了,小玖一定能考上的。”
“你不要因为这个怪我好不好?我还希望我们一直是好朋友的!”
路人听不下去。
“你别怕!学院是你自己考上的!她去不了是她的问题!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小姐姐,没必要和这种女人做朋友!朋友考上了最好的药剂学院不应该祝福吗?像这种断绝关系的,都是小肚鸡肠的人!”
“就是就是,断的好!”
初玖早就忘了里斯克药剂学院的考试,她思索了会儿,“你这样,大家很难收场的。”
有热心路人买了酒精替姜绛擦拭着伤口,没擦一次,姜绛的表情就更可怜一份,强忍着疼痛又故作坚强。
更是惹人怜惜。
初玖哎呀一声:“等一下,我怎么忘记这个东西啦!”
她的光脑正好连接行车记录仪。
当下便放出立体影像,复盘了姜绛撞车的全过程。
在最初。
大家都都看到了车前行的很稳重,硬生生地把豪车开成了代步老年车,紧接着就是姜绛看到豪车眼神一亮,猛地冲了过去顺势倒在地上。
但刹车很迅速。
根本没有碰到姜绛。
风易舟眼神冰冷,半是嘲弄地笑了:“业务不熟练?”
初玖:“你别那么说嘛,人家做这一行的心理压力都大,难免有失误的时候。”
舆论风向瞬间变幻。
那些为姜绛打抱不平的路人们,之前如何指责初玖的,如今又都悉数奉还。
给姜绛上药的小姐姐顿时丢下药,跟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嫌弃了远离她。
姜绛气血上涌,从来没这么丢人过,咬牙反驳,“即便之前是我不对,但后来呢?”
“你们都没看到吗!他猛地开车撞我!”
路人:“看到了看到了。”
“碰瓷还理直气壮,还操纵舆论,还有脸指责别人?”
“干的爽!我如果有钱我也想这样对碰瓷的,想想都解气!”
“这样不好吧,万一压过去了,那也是一条人命啊!”
初玖把录像往回掉了下。
“姜绛是在这里躺着,我们的车是在这里,即便她不站起来跑,我们也撞不到她。”
差五厘米呢。
“……司机真牛逼!”
“这个长相和身材,还有开车技术真的只是司机?”
初玖没再和姜绛争论,要坐上车门的时候,忽然说:“对了,我没参加里斯克药剂学院的考试。”
虽说是最好的药剂学院。
从高中到大学直升,专业性极强。
但初玖当时已经没法做出药剂,刚刚从神探跌落,根本不能接受自己以失败者的方式去参加这么重要的考试。
所以在报名之后,又取消了。
是一种逃避。
“离她远一点。”
冷不丁听到风易舟的声音,还是这么古怪的要求,初玖暗戳戳内涵:“那她找我呢?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善于拒绝别人的人。”
风易舟冷冷看她。
初玖从善如流:“但我作为你的小宝贝,最听你的话了,我绝对不会和她有一点点交流。”
风易舟满意地收回视线。
……
关于姜绛与风易舟的矛盾,初玖没有过问。
晚上还难得的睡了个好觉,如果早上没有睁开眼就看到风易舟冷漠的小脸蛋就更好了。
她搂着风易舟的腰在他胸口蹭了蹭,闭着眼懒懒地打招呼:“宝宝早上好。”
风易舟:“……”
“换个称呼。”
初玖在风易舟面前大部分时间是没有主见的——
毕竟契约在哪里,要什么主见。
不是特别原则性的问题,她都懒得争执。
“亲爱的,我们再睡一会儿吧。”
风易舟垂下眼睫,单手搭在她身上,微微搂紧,感受到一股充实。
紧接着,又听到了初玖小声的嘟囔:
“你是不是没花了?”
花期是在冬季。
初玖当时参加联大入学考试,用了两朵,第一朵花的药效是三个月,第二朵花只有一个月。
之后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朵花只能维持一次做药剂的时间。
所以,在初玖今年开学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除了最开始上课的时候用过两次,其他的时候都没怎么用。
但花还是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果然奢侈品都是珍贵且稀有的。
初玖正在心中计算还有几朵花,没听到风易舟回话。
抬眸,恰巧撞上风易舟晦暗又冰凉的眼神。
“……”
一开始不都说好是交易了,干嘛又不开心了?
初玖用她聪明又机智的小脑瓜想了想,觉得风易舟可能需要点报酬。
于是早上这一次回笼觉睡的就特别的长,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才去洗了个澡。
又是崭新而美好的一天呢。
屋子里的窗户没拉上。
在藤蔓环绕下的弧形窗框,浅绿色的窗帘迎风飞扬,荡出一道优美弧线。
而桌子上的透明花瓶之中。
插着一朵漂亮而又诡丽的小白花,影子映在桌面,像一只幽灵在不停漂游。
茕茕孑立,竟然显出了几分悲凉之感。
初玖拿起小白花盯着出神,迟迟没有动作,最终轻叹一声,还是丢进了坩埚,坐在椅子上,等药剂成型。
不用加什么其他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