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清晰目的的见面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你需要提前想好一套没有明显逻辑漏洞的说辞,?基于对方性格来揣测出可能遇到的争论,想清楚在发现对方弱点后要如何进行强有力地进攻,以及必要时候能做出的些许让步。
但是有一种情况比这个更加难以应对。
那就是当对方只是想见你,?却没有任何缘由的时候。
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更拿不出一套让你自己有安全感的应答策略。所能做的就只有跟着对方的步调跌跌撞撞朝前走,?搞不好从头到尾都是胆战心惊,一头雾水。
而这也是柏妮丝一直以来,?在独自面对蒂亚戈时的感受。
当然,?在经过了前段时间以来的……种种事件后,那些恐慌又茫然的情绪其实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
只是,?她仍然不太擅长面对。
站在那座冰砌银妆如无数月光凝成的宽敞宫殿前的不远处,?柏妮丝有些犹豫,不确定自己这样来是否真的能帮上什么忙。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话题就是刚才在关押室里,和格兰德尔的对话,以及自己由此所想到的猜测。
可是在对方状态本就不太好的时候还讨论这些,?好像也太不应该了。
一旁的潮灵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主动解释到:“其实,您能去陪着冕下就已经能让他很高兴了,别的都不重要。”
她的话让柏妮丝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心中微动的同时,一个极为清晰的认知忽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也许除了蒂亚戈,?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谁会将她的出现和存在,?当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只是……
柏妮丝游到宫殿门口,?看着那幅海神图腾在旋转一圈后,原本紧闭的霜白大门便立刻自动向她敞开来。近乎无声的叹息和一串串被卷带起来的细小透明水泡一起,迅速消失在海底。
只是,?太过美好的东西也容易显得不够真实。而且她总觉得,以蒂亚戈看待世间万物的那种思维方式,会对某个具体生灵拥有情感实在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更何况,那个生灵还是……她自己。
顺着水流的推力滑进宫殿里,柏妮丝在潮灵的带领下来到了蒂亚戈休息的房间。里面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眼熟,就是她曾经因为吃多了冰淇淋而醉得意识全无,醒来后发现自己所在的那个地方。
透过潮灵微微发亮的透明身躯,她看到蒂亚戈应该是正闭着眼睛靠在床头休息。精细柔软的水纹纱垂遮在鲸骨雕成的雪白床柱周围,隐约能看出他只穿了一件薄薄单衣,满头白金色长发不加束缚地垂散着,像是黎明时分融化在海水里的清朦曦光。
听到有开门以及潮灵问安的声音传来,他也不抬头,只依旧用指尖揉按着隐隐疼痛的额角,语调平淡地开口到:“她不愿意来是吗?没关系,你不用守在这里了,我自己待着吧。”
他这样好似意料之中的反应,倒是让柏妮丝感觉莫名愧疚起来。
“啊,那个……”她刚一开口,还没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语句,对方已经迅速朝她所在的方向转过头。
隔在面前的水纹纱无声飘滑开,她看到蒂亚戈的表情先是微愣,紧接着眼中便浮现出温暖而真挚的欣喜,刚才还淡薄如雪的嗓音也随之融解成温醇的水:“你还以为你不会来。”
说着,他向潮灵略略示意一下,然后动作自然地轻轻拍了下自己身边的位置,目光注视着对方,似乎是在示意她坐过来。
柏妮丝打量了一下房间里的其他位置,发现仅有的一张长椅也被安放在了较远的地方,而且还是侧对着蒂亚戈所在的方向,坐过去显然是不太合适的,于是只能折中地选在靠近床尾立柱的沿边坐下:“潮灵说你的状态不太好,是因为耶梦加德这次造成的影响太严重了吗?”
他点点头,神态间的疲惫是如此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过于病态的秀弱感:“为了能尽可能地稳定住祂的状态,再多争取一些留在新世界的时间。我将目前大部分的神力都融合回了本体,所以会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是新世界还有没解决好的事吗?”柏妮丝问,但总觉得不会是关于撤离善后之类的问题。那些根本用不着他来操心,警卫处和观测中心会处理得滴水不漏的。
“不是还没找到那个冒充你的恶魔是谁吗?”
蒂亚戈笑下:“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和你一起解决好这件事的。倒是你刚才,明明看到我在找你,为什么还要走?”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就让柏妮丝忍不住想起整个世界几乎都要在自己眼前碎裂开的震撼场景。还有那种突如其来的,仿佛永远也够不到对方的强烈失落感。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客观事实,柏妮丝也并不是今天才意识到,可是却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让她产生过这份莫名其妙的感受。
她下意识有些抗拒这样的变化,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彻底从心头抹去,连自己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带上了点赌气的意味都没有察觉,会自以为解释得体面:“反正事情已经结束了,我留在那里也没什么用,走了的话,大家应该会更高兴一些吧。”
“那我呢?”蒂亚戈轻轻问。
没头没尾的问题让柏妮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觉得只有你走了,他们才会高兴。那我的感受呢?”
他神情不改地注视着对方,头顶闪烁的银亮水光在他的脸上留下浅而狭长的阴影。光纹变换着,那双本就蔚澈见底的蓝色眼睛被映衬得越发剔透明净,好像能看穿她层层森严封闭的外壳,直接触碰到灵魂。
“你明知道我那时候第一个想找到的就是你,你倒照顾着一些不相关的生灵的感受,直接理都没理我走了。”
柏妮丝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刚刚是把在场的天使们,甚至是其他海族都直接归类为“不相关的生灵”了吗?她不确定是否应该怀疑自己的听力。
“你很在乎他们的感受吗?”蒂亚戈平静地问,不带任何鲜明外露的情绪。但是柏妮丝还是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是否比在乎他的感受还要在乎?
她抓着裙角,一向引以为豪的油嘴滑舌技能终于久违地没有掉线,于是连忙回应到:“也谈不上多在乎吧,毕竟他们也不待见我啊,那我为什么要这么照顾他们的感受?我又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水母。”
真有意思,想她刚出狱的时候,整天拼了命地想要往自己身上贴满光明正义痛改前非的标签,现在倒是一个劲地狼人自爆。
“所以我那时候会走,其实也是为了……”她说到一半,对上蒂亚戈的视线,已经涌到嘴边的漂亮话却突然卡了壳,来回迟疑了几次才终于说出口,还带着难以掩盖的心虚,“为,为了你好啊。你回想一下,早上在气象局的时候,不是就有好多天使看到……嗯,总之他们看起来是真的被吓到了。当然我是无所谓了,我……”
将“高兴还来不及”这种虽然好听,但是实在没有太大说服力的话给谨慎地过滤掉,柏妮丝又接着说:“我只是担心这样对你不好。”
“这会对我不好?”蒂亚戈缓慢重复着她的话,看起来一副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
柏妮丝抓住时机进一步朝对方狡辩到:“对啊,肯定会的!我可是最讨鱼厌的海巫啊,要是被其他海族看到……呃,随便什么都好,那肯定会对你产生影响的。到时候他们即使嘴上不说,但还是会有质疑,甚至会损伤海神在他们心里至高无上的形象。所以我觉得,我那时候还是走开比较好。”
说完,她还自我审度了一遍,觉得刚才勉强算得上是正常发挥,挺好。
而蒂亚戈在听完她的话后,也重新挂起了一个温柔无害的笑,可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吗?那既然现在已经没有别人,也不担心会被看到,你为什么还离我那么远?”
“……远吗?”柏妮丝控制住试图乱飘的视线,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却感觉自己的脊背都几乎快要贴上那支冰冷坚硬的鲸骨床柱。
他脸上淡淡笑着,却叹口气,也不再和她玩什么辩论游戏,只朝她抬起手,邀请一样,目的明显。
理智上,柏妮丝觉得她应该立刻编出一个精妙绝伦的理由来搪塞对方,然后趁机转移话题。但是实际上,她在僵硬片刻后,竟然鬼使神差地真的将手慢慢伸了过去。
他的体温比起以往明显要低一些,手指交扣的时候像是握住了某种盛开在寒雾里的花朵。
下一秒,柏妮丝被对方动作轻巧地带进怀里,撞入满怀的清新气息中。视线里漂浮着的都是他们缠绕在一起的发丝,白金与纯黑,泾渭分明又混融不清。
低头埋进怀中海巫的细嫩颈窝处,蒂亚戈总算满意地舒出一口气,带起的水泡向上浮窜,擦过柏妮丝的脸,如同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蒂亚戈也不松手,反而将她更用力地朝怀里按了按,偏头细细吻过她形状漂亮的锁骨,手指沿着她的手臂线条一路下滑到被束带勾勒得窈窕的腰肢,轻轻安抚着:“我不会咬你的,别紧张。”
柏妮丝抿住嘴唇,很想解释说,这并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很难分清这种紧张感到底是因为她自身情绪所引发的多一些,还是作为恶魔,却被一个神祇如此亲密地抱在怀里,那种天生的种族压制所带来的生物本能更多一些。
总之,她现在感觉很不自然,心跳也激烈得不正常。
“刚才去哪儿了?”蒂亚戈边问边抬头,拨开她的发丝,唇瓣啄过她的小巧耳垂,看着它立刻开始泛出绮艳的粉色,一下子心情也好了许多。
“关,关押室。”柏妮丝想尽量别让自己的战栗感表现得那么明显,可惜实在很难做到。他的气息混合着水流擦过她的耳蜗,带来细密的痒和热,想要挪开些距离,偏偏又连腰和腿弯都被对方掌握着,动弹不得。
停顿半秒后,蒂亚戈抬起头,看到她正匆匆移开视线,试图将所有被扰乱的情绪都遮掩下去,可这样刻意躲闪的举动反而让她露出了破绽。
还好,他并未点破,反而格外亲昵地用鼻尖去碰了碰她的:“你去见他了?”
柏妮丝点点头,将自己从格兰德尔那里得到的信息以及关于冒充者身份的猜测都告诉了对方。说着说着,她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起来,眉尖皱着,似乎提起了一个她格外痛恨却也畏惧的梦魇。
“所以,你觉得会是她吗?”
蒂亚戈捏住她的发尾把玩了一会儿,仔细思考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想应该不会是她。”
“真的吗?”
她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用了一句求证般的“真的吗”,也许是觉得来自对方的否定答案能让她安心下来,告诉她不用再去面对曾经的恐惧。
看出她的担忧后,蒂亚戈抬起柏妮丝的脸,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指腹抚摸过她的脸颊,耐心解释到:“当初杀了她的人是我,你忘了吗?所以我很清楚,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机会。而且海巫魔力所带来的血源诅咒是不能被任何办法逆转的,除非海洋之心。再加上,如今继承了全部魔力的是你,就算她还活着,那也只是个魔力全无的残废了,不可能再伤害到你。”
他说的这些,柏妮丝其实也有想到过。但奇怪的是,同样的话,在经过他的口说出来后,却莫名让她安心了下来。取而代之地变得更加放肆的是另一种心悸,异样的麻痒感从那些被他亲昵触碰过的地方升腾起来,连海水都在发烫。
“不过,如果真的是乌苏拉想要冒充你的样子来抢夺海洋之心。”蒂亚戈说着,粲然一笑,趁着怀中少女发愣的时刻,再次贴上对方湿红的唇瓣,含糊不清地叹息着,“那她倒确实是找对方法了……”
柏妮丝微微睁大眼睛,本能地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他顺势侵入口中,呜咽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尖锐的颤栗感从被他捏抚着的腰侧传来,她下意识想要缩起身体,却被那只扣在腿弯处的温凉手掌挟制住,指尖有意无意地撩入及膝蓬松裙摆的边缘内,徘徊在绅士与越矩之间的最后界限上缓缓试探。
充满了耐心迁就的体贴,以及不容反抗的傲慢。
“呜——咳咳……别,别这样。”柏妮丝推上他的肩膀,掌心下的丝质衣物薄若无物,能毫无阻碍地感受到他略比刚才温暖些许的体温,以及比她还紧绷许多的肌肉线条。
片刻后,蒂亚戈总算放开了对方,却更加用力地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低头在她耳边沉沉舒出一口气,虹膜上的苍蓝也不似刚才那样清冽,而是一种混杂了浓烈情愫的深暗。
他拨开柏妮丝被弄乱的长发,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才重新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人鱼所特有的,一种不自觉的低柔诱惑:“你相信我吗?”
没有像以往敷衍的那样迅速表态,柏妮丝在沉默数秒后,最终缓缓点了下头。
蒂亚戈看出了她的认真,和她额头相贴着,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那么,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会在你能够得到的地方,和你站在一起。”
那样沉静而真挚的表情,和他在之前那场荒唐婚礼上说出誓词时的样子没有半分差别。
一瞬间,柏妮丝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些来找乌苏拉做交易的生灵,全都是一副如同入魔般执迷不悟的样子。这让她有种极为强烈的自危感,因为她现在居然能共情这种可怕的感觉了。
可同时,她脑海里又控制不住地闪现过刚才的画面:
世界支离破碎,他以一个神祇的姿态越过去,像是跨过了一地残花那样波澜不惊。
柏妮丝看着对方,表情里包含着茫然,犹豫,徘徊不定。原本推按在蒂亚戈肩膀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抓皱了他的衣衫,嘴唇几经开合后也没能说出点什么话。
沉默蔓延在海底,一切都寂静下来,只有折映在周围的水纹波光依旧在无声变换着,和时间一起,成为这里仅剩的鲜活存在。
“你看起来有话想说。”蒂亚戈抚摸着她略显单薄的脊背。
“嗯……但也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话。”
“有没有意义都没关系,或者是否好听也不重要,只要那是你真心想要说出来的,柏妮丝。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
他的鼓励实在太有煽动性,让柏妮丝在反复迟疑后,最终还是试探着开了口:“刚刚你和耶梦加德对抗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所有东西都要毁灭了。”
连风和光线也不例外。
“那个啊,确实是会有这种风险。”蒂亚戈点点头,进而解释到,“毕竟耶梦加德是存在,而我……”
说到这里,他不知是考虑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轻描淡写地总结到:“我和他还有奥格斯格,都是同源而生的,所以一旦发生对抗就难免会对周围的事物产生一些影响。”
又来了。
又是那种态度与感觉。
那时候万物都濒临泯灭。
可在他口中就变成了仅仅只是“一些影响”,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种过于平静的漠然让柏妮丝觉得很无力,也很畏惧。
“不过你有这个。”
蒂亚戈边说边点了点她脖颈处的那枚冰蓝鱼鳞,微微笑着:“所以你其实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柏妮丝收回抓着他衣服的手,想要从他怀里离开,却被对方立刻察觉到,旋即收紧手臂,两个人更加暧昧地贴靠在一起。
“你不太高兴。”他眨着苍蓝的双眼,仔细打量着柏妮丝的表情,些微不解浮现在表情里,“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再一阵的沉默后,她终于艰难开口到:“如果,我是说如果……”
“嗯,我听着。”
“如果……那时候耶梦加德的反应更强烈了,或者,因为一些别的什么原因失控了。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一切存在都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