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两日,接到递话的许大姑娘清早便登了门,因为承的是许老太太首肯,片刻不敢耽搁的许大姑娘直接赶去拜见祖母。
行至抱厦东间,没等她传话要进,即刻就被廊庑底下的几个仆婢拦住,掸子在她身上滑扫一通,许元慈硬噎了一口气,心想眼下她竟这般讨祖母的嫌了,眉线难免气忿难平。
仆婢虽不明内情,却也看得出来老夫人因为去年那桩事迁怒于二夫人,连着当事人许大姑娘也受到了波及。她们不敢妄言,只叹有的人时隔一年再次踏足这里,境遇却已大不相同。
噙霜见她目似不悦,才知怕是让人想茬了,交握双手垂立一旁赔笑道,“大姑娘切莫误会,近日老夫人身子微感不畅,除尘乃是常事,方才连小娘子来了,都被婢子扫了好一通呢。”
几缕微不可见的杨絮从肩上簌簌扫落,听见话里提及的某个人,许大姑娘原本飘忽不定的眼神忽地一凛,“她回来了?”
女子迟迟望向门帘,神情隐约变得复杂。
许元姜侧对门口站着,听见外面的动静递眸去看,门帘被打起一角,天光刺目袭来,她不自觉偏开头闭眸,而这番作态落在刚进来的许大姑娘眼里便成了嫌恶。许大姑娘抿了抿唇,知道她流落在外经历不会太好,转眼间便存心留意了一下。
许元姜身着藕荷色的裙裳,因为裙摆高腰,所以看不太出这一年以来身形的变化,反观自己,却明显不再如当初那么纤秾合度,思及此处,许大姑娘蹙了下眉,转而抛开杂绪向祖母跪安。
许老太太半掀眼皮,应了一声后又晾着她去了,转而言及其他,说的事情更是与她毫无干系。许大姑娘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氤氲茶汽散得急,面前的热茶很快就冷却了个透。
茶凉不再换盏,便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许大姑娘兀自嘲弄着,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她自己也把自己当成客人了啊。
许元姜福至心灵,自然而然提起身边的茶壶走过去,欲给她换茶,却被许老太太一转口风喝止住,“不必换了,你长姐她不会久留。”
屋里二人双双顿住,许元姜亲眼看到长姐双眸瞪大,只一错神的功夫就越过她奔到老夫人跟前,语气不甘且近乎质问地道:“祖母就这么不待见我?唤我来跟前却又巴不得赶我走,不过是因为二妹那事,可眼下她都好端端回来了,我也是您孙女,您何苦还要这么厚此薄彼地来作践我。”
“好端端回来?”许老太太冷呵一声,“就是为了你这一句好端端,你母亲在祠里接连吃了大半年素斋,你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叫屈?”
“你母亲心大,究不出内情,别人却不是个瞎的。那几日临近庙会,又赶上义善庄纳捐,你明知白堤那边鱼龙混杂,有什么事情却非得在街上说,还非得拉你母亲隔得远远的,是不是有心膈应你二妹,你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许大姑娘心头一跳,直到被揭了短,才明白很多事情早就瞒不住了,而二妹面上波澜不兴,很容易能看出来这事她其实也是明白的。许大姑娘微惊,她静默了一下,很快便抬头接话。
“是,我认,可即便我存心挤兑她,我也不至于盼着那天那种事情发生,叫她被人生生掳了去。”诚然,造成这种后果,也是许大姑娘万万没想到的。
这一次许元姜没真听话,她静静替人添完热茶,回头只能看到许元慈在祖母跟前的背影,瘦削的肩,随她辩解而细微起伏。
许元姜垂落眼睫,折身朝这边走来,她心里清楚,对于那些权贵勋戚来说,只需心中一念起,不择手段也得达到目的。论起自己去年所陷境遇,不过是当时众人疏忽,两人罅隙作祟,而让歹人钻了空子,再怎么说她也分得清主次。
没承想刚要出言开解,许老太太竟先她一步喊了声“噙霜”。
噙霜拾帘而进,对许元姜道:“小娘子,后厨试做了些白千松露,婢子拿不准分寸,不敢妄自品评,还请随婢子去掌掌眼。”
许元姜心知,所谓掌眼不过一个支开她的由头。
许元姜随她进了后厨,鞋底连灰都没沾牢便从善如流地走完了过场。
庭院信竹生新风,从闺院跟出来的婢女缀在她身后,觑着她脸色,幸灾乐祸地道,“没想到大姑娘她也有今天,往日处处为难小娘子,如今可算遭了现世报了。依如今老夫人对您的怜惜劲儿,定不会轻易饶过她。”
许元姜闻言眉心微微拢起,口齿徐徐启合,“我知道,你这话是为了讨我欢心,不过,下次休再胡吣,难不成搅得一家子离心离德,你便高兴了不是?”
意识到说错了话,婢女讷讷揣着手,脑海却果真将许府众主子通通掠了一遍,似是觉得这话逻辑上有不对的地方,婢女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可是,她都已经嫁出去了……”
话刚出口,前面的人已然顿住脚步,她一个回头,眼里的纹波稳稳投照进另一对眼眸。
“嫁出去了,她便不姓许了吗?”
婢女怔了下,半晌没再说话。
……
噙霜送走许元姜之后,只身回到东间复命。外面屏退了奴仆,她的手刚挨到帘子,透过帘角一缝才发现大姑娘此刻还没有离开,而里面的光景也早已不复先前。
女子伏在老人膝下,头脸倔强地埋进自己左臂弯里,泪水却几乎淌湿了半边袖子,老夫人垂头看她,嘴唇一张一合还在兀自说着。
“她亲口问我,若没有娘家撑腰,日后你该怎么办。”
“是她看出你娘对你的记挂,主动找到我跟前,请我邀你过府,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你半句声讨。”
“你怪你母亲偏袒幺妹,可你摸着良心自己问问,邹氏顾念宝姜的时候,何曾少了半点对你的记挂?况且真要掂量起来,你娘对你的上心甚至是远远超过她的。”
“她事事不和你计较,在外人看来误其懦弱,却不知这是在努力维系和你们二房母女的关系。她事事退让于你,无非是不想让你母亲两头难做。”
许老太太叹惘一声,皲皱手指搭在女子手边,一种难有的柔情始才浮现在脸上。
“她让你看不出来,你便真的看不出来吗?慈姐儿啊,你比她年岁大,怎么论心性,还是这么长不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