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住院部
彭真摇了摇头,避开了我的眼睛,“救护车一直开不进来。”
那时候鹿溪县的烟花晚会才开始办,前面两年都没出过事情,所以燃放点除了一些维持秩序的城管之外,没有配备救护车,也没有医护人员。虽然医院就在附近,但是救护车在这样的人山人海中根本寸步难行。许多年后,我只在跨年夜上海的南京路上看到过这么高密度的人群。
现在,那个真实的结局终于到来了,和我之前一直不愿意相信的版本一样。
我头疼欲裂,感到耳朵里一阵轰鸣,那个仿佛一直在隔音的房间不见了,所有的声音一齐涌来,房间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抽水马桶的声音,洗手池里放水的声音,走廊外面来往的脚步声,护士与医生说话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掀开饭盒的声音,打开微波炉的声音,窗外的鸟叫声,远处街上汽车喇叭的鸣叫声……全部同时冲撞着我的耳膜,我的心脏,我的胃。
我只觉得一阵恶心袭来,胃里又是翻江倒海,我不由自主地俯身干呕了几下,彭真连忙起身拍了拍我的背。
现在我连酸水都呕不出来了。我的胃里空空如也。但是我一点也没有饿的感觉。只有一阵无可慰藉的空虚,和伴随着每一拍心跳的钝痛。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恨意抓住了我。“那个杀人犯呢?追上了没有?”我问。
彭真又摇了摇头,“给他逃了,昨晚人太多了。不过你放心,我爸他们已经在全力搜捕了。他有个弟弟在我们二中,今天早上也被叫去警察局问话了。其他那几个都被拘留了。”
我突然想到了另外两个人,便问道:“陈欣悦、夏妍她们怎么样了?”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她们千万不要和我一样也食物中毒了。
“她们也食物中毒了。”
“啊?她们也住院了吗?”一想到她们正经受着我正在经历的这些痛苦,还影响到了她们正常上课,我心中的罪恶感又加深了。
“没有,她们的症状没你这么严重,就只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今天都已经来学校上课了。”彭真好像看出了我的担忧,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我松了一口气,但是一想到她们因我而身体遭罪,就还是觉得愧疚。想到当时在炸串摊前我们围着那桶炸串吃得开心又满足的情形,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这时,一个细节突然浮现了出来。
我想到了在炸串摊前,那群小混混还没开始戏弄斌斌的时候,JTR就在用一种带着奇怪的恨意的眼神看着他们。
我把这个观察跟彭真说了。
彭真叹了口气说:“我也只是听说,过年的时候侯毅然家来了一群人,这几个小混混就在里面,好像还把他爸打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在一开始看到他们的时候就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也怪不得他在看到他们戏弄斌斌的时候会反应那么激烈。
只是,这些冲动和暴力的结果,却致使一个无辜的人受到了牵连,并且造成了永远也无法挽回的损失。
可是,我能怪谁吗?昨天晚上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会预料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就连侯毅然,他不也是并且依然是受害者吗?就在今天,他将永远搬离那个他生于其间长于其间的家,同时还要继续面对一个在屈辱与破碎中岌岌可危的家。
我能怪谁呢?怪那个持刀杀人的小混混吗?可是,在拿起刀的那一刻他真的是带着想要杀人的目的吗?或者说,如果他知道自己会杀人,他还会拿起刀吗?
要怪就怪暴力本身吧,就怪催使暴力产生的那一切黑暗的要素吧。要怪就怪我吧。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张地叫大家出来,那么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地让郭靖转学过来,那么这一切也不会发生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且紧急的事。但是这件事只能等彭真走了之后才能做,而且只能由我一个人去做。其实也不是不能告诉彭真,只是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说:“你是不是要回去上课了?”
他也转头看了眼钟,点头站了起来。
在他转身之前我又想到了什么,就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先答应我?”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想了想,“好,你说。”
“以后能不能别打架了。”我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