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阴婚
可能是营养液产生了作用,虽然大半天没怎么吃东西,除了下地的那一刻觉得有点头重脚轻之外,习惯了直立行走之后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常。
裤子口袋里还有昨天买炸串找的零钱。虽然不是很多,但是也足够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看着这堆找回的零钱,我再一次确认,昨天我确实和郭靖一起出来过。就在我买炸串的当儿,他不是还像个主持人一样,和彭真、侯毅然说着话,努力不使大家冷场吗?那一幕就在昨天,还那么鲜活,怎么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就永远再也见不到这个人呢?我亲爱的小伙伴,他是那么高,那么美,成绩还那么好,那么优秀的一个人,从此世间再无他了?
我走到车站,坐上了回村的车。
随着我离村子越来越近,过往的回忆也一点点涌上心头。
很小的时候,郭靖带着刘超把我家的窗玻璃砸碎了。我拿了块砖头跟在郭靖后面追,追到他家才发现他家的窗户上根本就没有玻璃。后来,我渐渐了解到,他以前也常被村子里年纪大一些的男生们欺负,有一次还被他们扔进了池塘里。
他爸从房顶上摔下来之后,有一阵子他要帮他爷爷捡柴火、锄地,还要给他爸送饭,即使是这样学习也没落下,后来还越来越好。和他同班后,我一度在心里把他当成了我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那次玩摔炮也是想要扔得比他远,结果反而把自己的手炸了。
每次数学考试,感觉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满分或接近满分;我家的口琴,他也是看了一遍教材就会吹了;他那瘦得让人心疼的身影,他那俊秀的面庞,他把我爸连夜送来县医院,还在ICU外面的椅子上睡了一夜;他第一次跟我说起元宵节烟火晚会时的兴奋……
我曾经以为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才发现远远没有。
我在车上崩溃大哭,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身体不住地抖动,泪如雨下,惹得邻座的人不断对我侧目而视。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想叫司机师傅停车,一开口,却变成了声泪俱下的哭喊。司机以为我坐过站了,猛踩一脚刹车,大喝道:“坐过了你怎么不早说?”全车的人都跟着往前冲了一下才弹回来,纷纷对我怒目而视。
泣不成声的我已经没法正常地说出“对不起”了。我只好擦干泪水,睁大眼睛,努力看清脚下的路,又深呼吸了一口气,扶着车门下了车。
我没有回自己的家,也没有回爷爷奶奶家。
我径直去了郭靖家。
郭靖爸爸不在。屋旁的菜园里,他爷爷正弓着背摘菜,看到我,像往常一样对我咧嘴一笑,脸上深一块浅一块的老年斑像被灼伤了一样。看样子,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孙子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郭叔叔选择了不告诉他。郭靖爷爷有间歇性的老年痴呆,一阵阵地会忘记事情。我现在竟然觉得这也是件好事。
我相信我一定对他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立即转身走了。
我懵懵懂懂地来到了镇街心的十字路口处,正要拐去车站,却发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段路面被挖开了,两边竖起了高高的围板,一个人正靠在指示牌旁,提示着来往的车辆。那个人一只手撑着拐杖,正是郭靖的爸爸。
郭叔叔似乎把整个身子都倚在了拐杖上,就这么被一根铁棍支撑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直到我走到他跟前,他才看到我。
他比过年的时候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连胡子都有斑白的痕迹了。
我刚说了句:“郭叔叔”,就说不下去了。我突然感到了语言的贫乏与无力,它怎么能表达我现在心中的感情之万一呢?最后我只说了句:“对不起……”
郭叔叔的嘴唇抖动了几下,好像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抬起手掌很快地抹了下眼睛,说道:“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这就是命!是郭靖这娃的命!”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接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郭靖的坟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郭叔叔却突然支吾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
我一直等着他说出一个具体的位置,没想到他说的是:“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那表情分明在说他不想再透露更多的信息了。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父亲对待唯一的儿子的丧事的态度,“为什么呀?”
“嗐,你小孩子家不懂。像郭靖这种未成年就横死在外头的,按规矩是不能进祖坟的,不然会坏了祖上的风水,只能埋在荒地里。”他的语气就像在说着一个与己无关的风俗一样,好像刚刚被随便埋下的是别人家的孩子。
我的心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穿过,同时一个想法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在我的意识深处倏然划过,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个想法是什么。
一想到我昔日的好哥们儿,我的小伙伴,那个在我看来前途一片光明的优秀男生,现在正孤零零地躺在某片乱葬岗里,一个人长眠于黑暗之中,且将无人吊祭,只能任青草埋没,就觉得一阵心酸。
“不过,我给郭靖配了个阴婚,所以他在那边也不会太寂寞的。”郭叔叔露出两颗被烟垢熏得黑黄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