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惊雷
我竟然被分到了八班!
一中的八班,又称理科实验班,几乎配备了全鹿溪县最好的教学资源。听说语文老师是得过全国性教学大奖的特级教师,全鹿溪县找不出第二个;还有数学老师苏老师,同时担任高中部数学教研组的组长,多次被市里选为月考和模拟考的出卷人。
分班表上的名字,有很多是以前二中八班的人。在之前一次又一次的年级排名中,这些名字我早已经耳熟能详了。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不可能和他们坐在同一个教室,但是现在我做到了,凭借我自己的实力。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即使坐在同一间教室,我们的人生也还是处在不同的水平线上,而且早就已经是如此了。
我在分班表里继续找着,想要看看有没有其他我熟悉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我看到了夏妍的名字。
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我又去别的班里找。在一班的名单里,我找到了彭真的名字。一班,和当年二中的一班一样,是排在八班后面的理科重点班。黄毛、光头在二班。然后,在据说是文科实验班的三班里,我看到了郭靖靖的名字。就这样,我原先所熟悉的人散落在了一中的各个班级里。
新八班里,原来八班的人占了压倒性的多数。之前三年的相处,让他们很自然地打成了一片,他们没有必要,而且好像也没有什么兴趣再认识新的同学。
夏妍和这些人中的许多人是小学同学,又住在同一个小区,很快就融入了进去。
在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之中,真正新来的人,也就是我,成了一个原子。但是能进八班,我已经感到很知足了。
我本以为我和夏妍,还有郭靖靖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没想到,我们很快就面对面了,而且是在国庆节徐老师的婚礼上。
婚礼当天,我们三个被安排在了一桌。那一桌除了她俩,我谁都不认识。
夏妍和郭靖靖挨着坐在一起,把玩着夏妍的新MP3,有说有笑。我和她们隔了几个座位,坐在她们对面,侧身看着台上的新人。
徐老师穿着白色的婚纱,新郎官就是之前在元宵节晚上和她一起看花灯的那个男人。等徐老师换上敬酒的旗袍后,我发现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新郎新娘一起来挨桌敬酒的时候,人们一遍遍地道着“恭喜恭喜”,所有人都笑逐颜开。
但我竟突然感到一阵悲伤。好像徐老师不再是“我的”徐老师了,不再是“我们”的徐老师了。好像她曾经是只属于“我们的”徐老师似的。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可笑,但是还是感到一阵淡淡的失落。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在靠近舞台的一张主桌上,竟然坐着我大姑。在同一个酒席上,我们竟然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大姑也看到了我,招手让我过去。当时酒席已到酣处,大家在场地里随意走动,大姑身边正好有空位。我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听了大姑的解释,我才知道,原来新郎官是她生意上的合伙人。
2003年,就是电影《手机》上映的那一年,妈妈和我来到县城开始了借读生活,姑姑们则来到县城做起了手机生意。从翻盖和直板的按键机,到触摸屏的智能机,从摩托罗拉、诺基亚、三星,到苹果、华为、小米、OPPO和Vivo,凭借灵敏的商业嗅觉,她们几乎踩中了手机发展史上的每一个浪潮,在县城先后买房买车,接着又买房,继续买房,还是买房,好像这是她们花钱的唯一途径。
我和妈妈,因为徐老师的那句提醒,一直在县城租房,租房,还是租房,好像这也是我们唯一会花钱的地方。在鹿溪县几个最僻静的路段,都有我们租过的房子。
如今,姑姑们和新郎官一起投资的几家数码产品店几乎包揽了整个县城的智能通讯市场,在增长陷于平缓之际,他们又开始涉足建材行业。
怪不得那天我去夏妍家的灯具店的时候,看到了大姑的车。我也明白了为什么郭靖靖和夏妍会被邀请来参加婚礼,也许除了她们曾是徐老师的学生之外,两家都和新郎官有生意往来。
这么一想,那我似乎就是唯一一个只是以学生身份来参加婚礼的人了?
“我奉劝你一句,最好少和老郭的女儿来往。”大姑朝郭靖靖那桌扬了扬下巴。
“为什么?”我问。
大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个也是今天你在这里我才说的,其他人我都不说的。她爸准备跑路了。要是他来找你们家借钱,让你爸妈千万别给。”
“跑路?为什么要跑路?”我问,忍住了没说郭靖靖爸爸是不可能找我们家借钱的,但是再一想,她爸为什么要借钱呢?
大姑用更低的声音几乎是伏在我耳边说:“鹿河水岸的房子你知道吧?资金链已经断了。她爸准备到外地去暂时躲一下。现在全鹿溪县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事。你千万别说出去。”
一听到鹿河水岸,我立马打了个寒颤。之前陈老师不是说,他们的新家就买在鹿河水岸吗?那时候房子已经造了有一年多了,还没有交付。
我问大姑,“如果房子买在了鹿河水岸,会怎么样?”
大姑惊恐地看着我:“你们家不会在那买了房吧?你们买房子怎么也不先问一下我。”
我说:“没有。我就是好奇,如果买在了那里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自认倒霉呗!那里马上就要成为烂尾楼,要是贷款买的话,不仅拿不到房子,银行每个月还照扣你钱。就算房产公司破产清算了,大概率也是一分退款也拿不到的。”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那侯毅然家岂不是会很惨?他爸之前赌博已经把原来的那套房子赌没了,现在这套房子又是这样的结局?而且这套房子他们家要是贷款了的话,那对他们家的打击,对陈老师的打击得有多大?对侯毅然又会有怎样的影响?
我立马焦急起来。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夏妍起身去了洗手间,心下一动,也跟了过去。
等夏妍一出来,我就跟她说了鹿河水岸很可能要烂尾的事情,但是没说郭靖靖爸爸要跑路的事,只是请她赶紧转告侯毅然这个消息,看看是不是还能提前补救,挽回一些损失。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去找了夏妍。我当时脑子里唯一想的一件事就是——得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猴子。
但是,我心底里隐约觉得,侯毅然应该不想见到我,大概更不想从我的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而现在,唯一能触达猴子并把这个消息安全带到的,只有我们曾经共同的小伙伴,学习兴趣小组的核心成员——夏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