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骄阳似乎将这条街道遗忘了,顾夕颜感觉不到半点热意,微风拂过空长的街道,吹起她鬓边碎发。
泪水凝结在眼眶里,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虚影。往事难追,可他一次也不曾来看过自己,难道真是因为分别时,自己说的一句:“此生不复相见。”
她周身发冷,感觉像掉进了冰窖里,从头顶凉到脚尖。
离了书斋,细妹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城南百宝巷,在巷尾小书店买了本盗版的《九章算术》,然后快速赶回去与顾夕颜汇合。
小孩的情绪就如伏天下暴雨,来得凶,去得快。
细妹一路上蹦蹦跳跳,早已将书斋里的不愉快抛诸脑后。
行至城中时,一眼便看到空荡街口的那个身影,她衣着华丽,神情忧伤。
“顾老师。”细妹快步跑过去,小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
“小妹,你书买好了吗?”顾夕颜随即扬起嘴角,掩饰自己的悲伤。
“嗯嗯。”细妹心虚地点了点头,又捂紧书袋,生怕顾老师发现自己买了盗版书。
然后,顾夕颜指着一家餐厅说道:“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
顺着顾夕颜手指的方向,细妹看到门口有小型白象石雕喷水池的餐厅。
餐厅内环境很优雅,中间小舞台有乐者演奏曲子,华丽的水晶吊灯映出客人身上璀璨的饰物,衣着得体的侍应生井然有序地穿梭在餐桌间。
那间高档的餐厅由内至外,处处散发着金钱之味,细妹心中苦闷:自己口袋的那几个钱,只怕都不够点一杯茶水吧。
思量一番后,只得谎称自己不饿。
顾夕颜当然不信,她察觉到小妹的心思,故作正经道:“算了,装修好看的店往往都不好吃,不如你给我推荐下当地美食吧。”
细妹怔了一下,便信了。
顾夕颜暗松一口气,心道:幸好!小孩子不难骗。
“跟我来。”说完,细妹便拉着顾夕颜向北而行。
很快,两人来到了城北一处名叫‘老井坊’的地方,此处不同于城中心的井然有序。细长的街道里挤满了张着大伞的小商贩,人流熙攘,浓郁的烟火气溢满整个街市。
在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细妹热心地介绍路边美食:皮薄馅厚的大肉包,肥而不腻的盐水鸭,白嫩鲜香的鱼汤面,还有各色各样的酱肉点心。
一路上,眼花缭乱的食物让顾夕颜应接不暇,香气蔓延迂回,萦绕鼻端,她只得不停地咽口水。
穿过茶棚酒肆。最后,细妹停在了街角一个十分不起眼的面摊,熟稔地喊道:“陈婆婆,来两碗打卤面。”
顾夕颜快速扫了下小摊,只见摊前挂的一块旧布上写着“陈婆秘制打卤面”,然后就被细妹拉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小妹,你来了,自己倒茶喝哈。”陈婆热情地回应,手头正忙着从沸腾的铁锅中捞起其他客人的面。
“好的。”细妹麻利地打了两碗茶。
顾夕颜先是试探性地尝了一口,味道很特别,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好喝吧!这是陈婆婆自制的熟水。将烘干的紫苏、丁香、桂花等香料投入沸水中,浸泡出味便是清爽的熟水。”
细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茶水,顾夕颜安静的听着,现在的她一点也不惊奇,在那张小嘴里总是能说出许多新奇的话来。
“你和陈婆婆很熟吗?”
“当然了,陈婆婆和我阿公是邻居,而我自小是在阿公家长大。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阿公了,我好想他啊!”话及此处,细妹晶莹剔透的目光里有些悲伤。
陈婆给客人送完面,经过细妹时,“哟!乖乖。”才瞧见坐在细妹对面的女子,便移不开眼了,诚心称赞道:“这闺女长得可真俊啊!”
自从母亲去世后,顾夕颜再也没听到“闺女”这个称呼。忽从一个初次见面的妇媪嘴里说出,顾夕颜毫不反感,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只羞红着脸笑道:“谢谢陈婆婆夸奖。”
“这是我们学堂新来的顾老师。”
“难怪啊!这通身的气质,跟我们这些粗人就是不一样。”陈婆很健谈,她还会贴心地询问顾老师的口味,只是手里煮面的活不能停。
“陈婆婆做的卤汁是全府城最好吃的,而且价格便宜,一碗面只要三斛钱。我每月中旬进城,都会吃上一碗。”陈婆听到细妹的话,心中欢喜,给的卤汁也多出别人一倍。
“为何你每月中旬都会来府城呢?”
“进城看书,每月十五号《嫩芽》便会更新,可偏偏这个月没有,真是奇怪了。”
听到《嫩芽》两字,顾夕颜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而细妹的注意力都在陈婆端来的面上,并未察觉到什么。
面很筋道,卤汁香辣入味。顾夕颜环顾四周,发现来这吃面多是皮肤黝黑、肌肉发达的码头搬运工,以及身穿统一制服的工厂员工。
吃面间隙,细妹不停地跟顾夕颜讲诉着自己在阿公家的趣事。
“依我看,你阿公并不怎么喜欢你。”陈婆稍有空闲,便开始挑逗小孩。
“你胡说,阿公最喜欢我了。”
陈婆见细妹认真了,越发有兴致,“你阿公是个一门巾,给你家里两个哥哥都算过命,才给他们取名为有德有才,可独独没给你算命,这叫哪门子喜欢呢?”
顾夕颜曾在书上见过:一门巾是指举着长条形挂旗的算命先生。
细妹皱着眉头,气呼呼道:“阿公说过: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不必靠算命占卦。”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说完,陈婆和顾夕颜相视而笑。
吃完饭,两人在府城逛了会,然后坐大巴车回去了。
——
烈日当空,细妹领着顾夕颜穿行在蜿蜒的山路上。山路不算陡峭,且路旁绿树成荫,两人一前一后,有说有笑,顾夕颜觉得脚下的路,已不像来时那般难行。
到达小山顶时,两人寻了片空旷的平地休息,旁边的忘忧草和剪秋萝长势喜人。
顾夕颜坐在块大石上,静静地看着细妹采了一束成熟的蒲公英,然后用另一只手围起绒球,像是保护火种一般,缓缓地行至山崖边。她深深地蓄了口气,待风来时,猛地一吹,轻盈的花絮随风而起,漫天飞舞。
在细妹的眼中,一纤纤白色的花绒就像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它们远离故土,独自旅行,或者跨越山川河流,或者直击青云九天。
在顾夕颜眼中,细妹就像一朵生长在山野间的蒲公英,扎根土壤,汲取阳光,只待清风起,一飞而冲天。
细妹兴奋地朝顾夕颜笑道:“我最喜欢的花便是蒲公英。”
然后,她又化作山林间的一只小兽,带顾夕颜寻觅不知名的野果,饮用清凉的山泉水。
顾夕颜吃着美味的果子,直夸她厉害!
“这算啥。”细妹扬起樱桃小嘴,“春夏之际,还有山草莓和野葡萄可摘呢!”
“怎么会这么神奇呢?”
“因为我是在山野长大的孩子嘛!”
“是啊!”看着天真浪漫的细妹,顾夕颜若有所思,“起先我只看到这里的贫穷、落后,从心底怜悯你们这一群不被上天眷顾的孩子。然而,我错了!你们拥有大自然最无私的馈赠,你们是幸运的,是值得羡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