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璞尔叹气道:“唉!鸿鹄安知燕雀之志哉?这世上怕是无人懂我了。”说罢又一拍大脑门儿,转过头对许泱说,“你半晌不说话,我倒把你忘了。呜——乐川,世上只有你懂我了。”
他一脸悲切地抱了抱许泱,以表对这个唯一的知音的珍重。只是他手中的罗伞也不甘示弱,尽将伞面水痕蹭在了许泱后背,为他们的情谊添一笔水墨重彩。
许泱甚是无语。
她为人处事法则第一条:干我何事?
人与人之间还是利益交换来得简单些,少些莫名其妙的感情对大家都好。是以,无论贺璞尔是说自己想演傀儡戏,还是说自己想做跑堂的,她惯会用一个“哦”字来回答。
然后就成为了贺璞尔心中难得的知己。
刚刚怎么说的来着?感情这东西,果真是莫名其妙的。
许泱将贺璞尔推开,道:“鱼羹好了。”说着便越过他,端起那碗有香蕈的鱼羹,进了铺子里。
铺子里空间逼仄,昏昏点着几豆烛火,更显得满堂都是乌泱泱的食客。许泱扫视了一周,在一角落里寻着了两个并排着的位子,便走过去,在靠墙的那个位子上坐了。
鱼肉细白,配上火腿丝、香蕈丝、笋丝,用鸡汤煨了,确实让人食欲大开。
贺璞尔跟在许泱身旁坐下,只是他屁股刚沾到板凳,就看见许泱抽出一双筷子,从羹汤里搛了些香蕈丝,送到了他碗里。他抠了抠大脑门儿,满脸不解。
“啊?我不吃香蕈。”
许泱已拿起汤匙,慢慢地吃了一口鱼羹,才道:“小惩大戒。”
于是贺璞尔知道自己不自觉地又戳到了许泱的某处脾气。不过他是懒得去想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反正许泱惩也已经惩了。他只觉得许泱这人脾气也忒坏了,简直像个刺猬,这里不能摸那里不能碰的。但没办法,尽管许泱对他一天一小惩,三天一大惩,他还是舍不得断送这段情谊。一来,许泱是他唯一的知己;二来,他的文章还要指望许泱。
想到这里,贺璞尔便也抽出一双筷子来,从自己碗里搛了些鳜鱼丝,送到了许泱的碗里,道:“大哥,你多吃些,多吃鱼聪明。”
许泱抬起眼皮,浅淡的眼珠子里无波无澜。
“啊,不是……”贺璞尔意识到自己话语间的荒唐。论及聪明,整个太学也没几个人比得上许泱。去年许泱周岁不过十五,遇上朝廷册太子开恩科,铁面李那个向来严苛的,竟然让许泱也下场。只是许泱运气不好,发解试前偏偏染上一场风寒,生生错过了考试。铁面李比许泱本人还要遗憾许多,捶胸顿足,却只能叮嘱许泱养好身体,来日方长。
这叫什么?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还是笨一点好啊,贺璞尔想。不过此刻他常年打结的脑子转了一转,替自己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多吃鱼,身体棒,今年正科咱们接着下场。”
发解试三年一科,逢子、午、卯、酉年为正科。去年乃辛卯年,本该行正科,但因册太子一事,便改为了恩科,正科则由今岁补行。
是以许泱又算运气很好的,前后也不过耽误了一年。
可见此语很好地抚慰了许泱,她垂下眼眸,又慢慢地吃起鱼羹。贺璞尔放下心来。
殊不知又将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无他,一切都怪大临以文治国,尤重科举。为防止夹带舞弊,考生需于入场前统一解衣沐浴,再换上朝廷所供的衣衫,方能考试。
去岁,铁面李鼓励许泱下场时,曾回忆起自己登科时的风光,说那滋味,便是以后封侯拜相也难以比得。
许泱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愉悦,她只知道,科举这条路,于她而言是堵死了的。
但也无妨。活着嘛,大约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才是常态,不然的话她也不会离开江瑛时,离开徽州府学,来太学读书了。
虽是铤而走险之举,但总归好过水尽山穷无路可行。
正当神思恍惚之际,身旁的贺璞尔却猛然惊抖了一下,随即他一声撕裂般的叫喊便贯穿了许泱的耳膜:“啊——”
贺璞尔“唰”地一下站起身来,随即什么东西“扑通”落地。
许泱还未看清那是什么,便瞬间被扑过来的贺璞尔抱住了脑袋。他浑身抖如筛糠,胳膊箍得极紧,大声叫着:“啊——你不要过来啊——”
似乎静默了一瞬,然后尖叫声便从四方响起,此起彼伏,在这狭小的铺子里,仿若炸开千万响雷。许泱被箍着脑袋,只能听见众人慌不择路逃窜的声音,桌子凳子被掀翻,被拖拽,在地面上摩擦,扯出刺耳的“滋啦”之音,碗勺也被碰掉许多,落在地上哗啦啦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几道童稚却尖锐的哭声。
许泱快要窒息了。照这样的惊慌程度,她很难不怀疑是类似于穷奇、蠪蛭般的异兽突然光临了这家鱼羹小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