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鸣玉手指着陆斯闲,气得有些哆嗦,转过身对史如鉴道:“此子目无纲纪,屡教屡犯,实在可恶。你尽管弹他,我刑部决不护着!”
这是要把烫手山芋往御史台抛了。
史如鉴人很清癯,苍髯及胸,虽一直未曾言语,却也凛然端肃。闻刑部尚书之语,眉眼间仍是一如既往的矜庄,语气也缓和:“他有错是要罚的。既然石尚书说他屡教屡犯,不若遣人写个状子,将他失职失礼之处都一一列着,递往我御史台。御史台核实后自然可以一并给他弹了,倒也省心。”
你来我往,这是高手过招。
许泱看戏一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当下局面。可以确定的是,这里至少有三股势力:一是陆斯闲所在的祁王一派,二是御史中丞史如鉴所持的中立一派,三便是刑部尚书所代表的另一派了。
至于刑部尚书到底是哪一派的,许泱尚不能确定。她只知道他不属于祁王一党,否则他与陆斯闲的关系不会如此剑拔弩张;她也能肯定他不属于中立一派,否则官家不会特地遣御史台的主官来监审此案。
那么官家又是在防谁呢?石鸣玉还是陆斯闲?
抑或是二者皆有?
正想着,就听石鸣玉应和道:“也好,也好。”说着又拉下脸来责问陆斯闲,“你又是为何要先行审问?”
毕竟是刑部尚书,他也不是个傻的。此案事关太上皇,想来大概是也牵扯到了祁王,陆斯闲才先行动作,企图先发制人。他这一问,便是在御史台面前戳破,陆斯闲是因党争才罔顾纲纪的。
史如鉴为人耿介,向来不同于流俗,对党争更是厌恶至极。如此一来,陆斯闲被狠奏一本应是逃不掉了。
陆斯闲忽然笑了笑,道:“下官先行审问,不过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伸出一只手,狠狠地点向许泱,“上元节那日,此子作诗引得官家不满,是太子殿下为其解围。今日鱼羹投毒一案,他与太子殿下又双双牵扯其中,您说说,下官能不慌么?”
言下之意便是,怕被你们太子一党的人坑哪!
此言因过分坦率而显得无比真诚。
石鸣玉面上顿时一僵,不禁狐疑地看向许泱。
许泱从陆斯闲的话及石鸣玉的神色上便也确定:噢,刑部尚书乃是太子的人。
闻及此言,一旁的史如鉴也平静默然地望了许泱一眼。他知此子是李谷为的得意门生,“得意”到李谷为会在他面前大肆炫耀的程度。太学每月都有考试,称为“私试”,孟月考经义,仲月考论,季月考策,一季一轮,而许泱自庚寅年冬入太学以来,回回考试便是外舍第一。要知太学有外舍生近千人,且每次考试合格率也只十中取一而已,每回都能拔得头筹实属不易。李谷为更曾一脸得意地将许泱的策论捧到他眼前,请他读完后,却又呷一口清茶,装作不经意地样子,道:“怎样?一个十六岁的娃娃作的,还算有些灵气罢?”
他深知老友在显摆,却也不吝夸赞:“何止是有些灵气。这般笔力,这般洞察,也只能道一声‘后生可畏’了。”
李谷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却又故作寻常,咳一声道:“可别让那娃娃听了去,他什么都好,就是傲得很哪!”说罢又瞥他一眼,神秘兮兮道,“若他将来得以入仕,还望明照老弟能拉下你这张老脸,跟吏部讨个人情儿,将他要到你的御史台去。这样好的苗子,交给旁人我可不放心。”
此话一出,史如鉴便知老友的意图了。《大临律例》规定,有亲属关系的人,不得在同一官署内为官。李谷为没将好苗子自己留着,想必是有意招其为孙婿了。
谁个不知李谷为有个爱若珍宝的孙女哟!
然而史如鉴现下着实未能看清。此子既如此聪慧,又得李谷为如此青眼,若不出意外,将来仕途也会走得平顺。那么,“他”亲近太子之举,究竟是为哪般呢?
“他”不会不知李谷为厌弃党争。
朝内曾有以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高台为首的高党与以枢密使陈旭风为首的陈党对峙多年,始终不睦,人称“高陈之争”。当初北津进犯大临,高党主防御,而陈党主进攻,将相两不和,直接牵制了大临的御外战争。大临兵败南迁后,二党争斗反而愈演愈烈。终于,熙平十年春,官家怒斩陈绪风及其主要党羽,收揽兵权,又设“平章军国重事”,令掌相印,分高党之权,强行遏止了这数十年无休止的血雨腥风。
彼时太学内有一上舍生名唤方映晖,忿忿然为陈党鸣不平,又鼓动其他太学生一同上书,言辞激烈,惹帝心不悦,终被处死。
举国哗然。
太/祖曾留誓碑,道“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后继之君无不恪守。然而在大临国祚运行近两百年之后,此律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后李谷为任国子监祭酒,便明令禁止监生参涉党争,甚至因外舍生普遍年幼,易受蒙蔽与撺掇,便不允外舍生再行上书言事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