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赏心收拾好厢房,正在旁注视着那坛着粉的三色莲。银漠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话说慕容清虽不疑叶赏心“江湖游医赠神丹”的说辞,银漠心中却已别有答案。
就在叶赏心独自在屋内相救苏晚时,银漠隐隐看见屋内荧光闪烁——他认得那种荧光,知道它来自蝶仙的命丹。
天地法则,仙绝不可以灵法干预凡人生死,不论是使其生还是使其死,一旦插足,自身必受强烈反噬。曾有仙子在凡间成家,不忍见爱人早逝,一意相救,结果仙寿大为折损——但凡事总有例外,那便在于蝶仙的命丹。
每个蝶仙诞生时,都自带两颗命丹,为的是帮助他们顺利度过两次茧训。第一次茧训过后,蝶仙才可化人形,自如施展法力;等经过第二次茧训,他们才算完全成熟,法力也会更为精纯。
茧训凶险无比,若没有命丹相助,存活的几率只剩不到五成。所以一颗命丹可以说相当于蝶仙的一条命,每消耗一点命丹,他们在茧训中存活的可能性就低一分。因此,唯一救活凡人同时又不对自己造成明显伤害的方法,除非神临,就只能是蝶仙启用自己的命丹。
银漠明了,此女子应当是位混迹人间的青年蝶仙。
“这碗三色莲倒是生得可爱。”银漠神不知鬼不觉地凑到她身边,冒出一句话。
“嗯,我正寻思照着它的样子做副耳环。”叶赏心对穿着打扮素来讲究,见市面上的常不合意,自小便琢磨如何在这方面自力更生,而今已经成长为做衣服制首饰上的能工巧匠了。
“姑娘雅兴。这江南的莲,的确比天山上的雪莲花妍美不少。”说罢,他颇玩味地看了叶赏心一眼。
“雪莲扎根劣土,迎风独立于荒原之上,何其骄傲洒脱。”
“话是如此。不知雪莲与这株江南三色莲相比,何者更能吸引蜂儿蝶儿们驻足?”
“自是愿者上钩。世间花木甚繁,当各爱其爱,各美其美。”叶赏心嫣然道。
“不过,雪莲也好,三色莲也罢,在阁下眼中,定然都远远及不上天山那一朵‘流金映雪,洵美且异’。我说得对吗,二公子?”她笑意盈盈地看向秦漠,想起他还在天山那会儿就喜欢穿宝蓝色。
噢,被认出来了。
银漠心中并不生气,也不诧异,反而颇有点兴奋。他因云戏向大众露过不少次脸,早做好了身份遭识破的心理准备,此时见第一个逮着他这狐狸的是只可爱的小蝴蝶,颇觉有趣。
“不巧,我与姑娘心意相通,也觉得世间珍美之事何止万千,自当各美其美,各爱其爱。”银漠神情悠然,话却真心。
叶赏心淡笑,并不接话。
坛中几尾红色小鲤鱼正在莲叶底下追逐嬉戏。
银漠也不再说话。晚风撩动他和她的长发,夕阳余晖倒映在水池里,铺就成两人眼中点点流动的光晕。
“姑娘救我朋友,损耗命丹,银漠不知如何相报。”听他忽然开口,声音柔和得好似池面淡淡的波澜。澜起水上,终是迭宕至某人心里。叶赏心收收神,淡定道:
“对啊,命丹对蝶仙而言何其珍贵,我见苏晚是二公子你的朋友才予以搭救。公子可得琢磨琢磨如何报答我才好。”她早料到命丹的荧光定为他识得,以他之善,多半也必会上前相问。此时心中暗爽,面上却只轻轻一笑。
虽然救一次凡人对命丹的确会造成一定损耗,但她更不忍心看到银漠为留住朋友而大伤仙元。何况如果不是银漠,她早在数十年前就死于箭阵,殒身天泽台了。一切就好像命中注定。
银漠本以为小姑娘可能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竟“讹”得如此痛快……多少有点出乎意料。只见他看着远方的日落,缓缓道:
“那姑娘以为应当如何?”
“很简单,你陪我回趟家,就在柔池(注:天山脚下某城,仙凡杂居),帮我试几身衣裳——不知二殿下可还方便?”
“你是说——让我试、衣、服???”银漠震惊。
叶赏心解释道:“我爹八百岁大寿快到了,我做了几身衣裳,不知合不合身,但又不想让他提前知道。见你身量与他相近,便想同你讨个便宜,请你做一做我的试衣官。”
叶赏心说的时候,眼睛甚至都没敢看银漠——她怕一看他,浑话就编不下去了!但她的自控力真的很好,在银漠看来,只觉得这些话皆是轻飘飘地随口而出,为此禁不住黯然伤心一秒:离开天山几十年,银狐王室的威严今日终于在本殿下这里尽失了……
“好吧,就听你的。”威严已经没有了,风度不能再不要。
“多谢二殿下,全小女子心愿。”
炊烟袅袅,月上柳梢。等苏晚炒完最后一个菜,就可以开饭啦。应慕容清之请,他破天荒炒了一个不放辣子的菜。
银漠坐在院中,看着苏晚忙活,慕容清极自来熟地给人打着下手。锅铲交相碰撞,晚蝉在草间鸣叫。江中洲的白鹭寺也远远地敲起了晚钟,将日暮时分的一份禅意按时随风送达。叶赏心还在看莲花,灶台前的两个人边忙活还能边扯闲天……夕阳沉默在天边,静静看顾着这一切人间烟火。
当一个人有了“人间烟火”这种感觉的时候,往往会同时生出对自己、对世界的怜惜之意。银漠本是感性之人,他喜欢在人间的感觉,喜欢人情味,本能地抵触银狐一族的霸道和矜贵。
然而,一个天山来客,一项无法推脱的报恩任务,让被有意掩埋的往事转眼间又枝蔓丛生,拉扯住逃离的人。
那年兰谕佳节,天泽台上,一场阴差阳错,银狐仙族二公子银漠成了下一任狐主。
次日,银狐一族遍寻新主不见,只余书信一封,寥寥几行:
漠天性疏懒,无德无才,狐主之位实愧不敢当。从今离索,诸君勿念。另,兄炼大略宏才,勇猛果决,远胜于我。君临天山,非兄不可。银漠顿首。
信纸被风吹出窗外,一夜之间覆满了天山的白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