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提着油灯走近苏晚窗边一看,只见此人倒伏在靠窗的桌案上,身前躺着一只空空如也的大酒罐。一人一罐,形态狼狈。
她凑近察看,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应是睡熟了。
大晚上一个人都能喝这么多,酒瘾未免太大了些,怪不得那会儿要短寿,她心想。
就在慕容清准备走开时,忽然被案上的几处酒渍吸引。澄澈的月光铺进屋内,将酒渍照得尤为清晰。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感觉那不是寻常的酒渍,而像是……指尖蘸酒写成的字!
她暗自吃惊,循着这个思路再去观察,努力辨认出那些未干的酒渍应分别是:
春
童
沂
而
归
这几个字。
字字骨节分明,意态飞扬,即便只是手指蘸酒水草就,依然显出笔力之雅劲。慕容清幼时也学过几年字,虽不算有成,却也能隐隐感觉到此人书法之神异。
她没去思索这些字的原文,而是首先回想起了雅室中的那副嵇康访道图,觉察出书风似有相近之处——细品却又迥然不同。嵇康访道图的题字笔画饱满,结字秀丽,但仍不失飘然风骨,而此处的几个字却极劲瘦,若是实打实蘸墨书于纸上,应当会是一副枯笔相追,顾盼狰狞之态。
然而,任谁也不能否认,这两幅字,不论秀丽还是枯瘦,都堪为天下法书,一旦现世,必惹得学子士人争相临摹。
慕容清暗暗吃惊,又有些见怪不怪。
“看样子他们说的没错,青灡当真世风日下已久,不知埋没了多少苏晚这样的才子。”
她一边轻轻嘀咕,为怀才不遇者惋惜;一边披着银亮的月光,费些劲扒拉下几颗李子。速速吃完,很快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淫雨初歇,晴空万里。
慕容清要回城了。
她向苏晚告别,感谢近日的收留。 “总算能走啦!天公作美,一边送来大好晴天,一边也将清静日子还与苏某。”他泡了杯颜色浑浊的酽茶,正慢悠悠喝着,看起来确实颇高兴,不复昨晚醉酒的苦态。
“我离开广栖阁远游时,师父也便似你这般高兴,后来信写的比我两个师兄加起来都勤快。”她扬起头,笑嘻嘻回道。
“人人都称赞令师慕容守微潇洒大方,不想竟对小辈如此细心。”
“你这话,对得一半一半——师父他老人家的确潇洒,却很小气,在他那想讨要点什么好吃好玩的别说有多困难;小辈成群,心眼子却偏爱使来对付我!”
“你如此不让他省心,他怎会同意放你远游?”苏晚笑问道。
“你不是知道吗?游历乃我阁传统。我功课学得最是认真,是同辈中第一个通过出山考核的。师父没有道理拴着我。”她语调轻快,眼神清亮坚定。
“原来如此,那苏某祝慕容姑娘一路都可得见青山妩媚,绿水开颜。”
“苏先生今日讲话难得如此好听。”
两人都笑着,苏晚心中却逐渐有些百味杂陈。他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年轻,充满信念感和生命力,像刚吸饱了雨水的春草。于他,人生炎炎,好似游于羿之觳中,不仅看不见出路,且早将归途丢失。叶已凋零,只剩将断未断的半截枯枝,战战兢兢于风中。
待慕容清收拾好包袱出来,看见苏晚正提着一袋刚从树上摘下的李子,准备送与她路上充饥。
萍水相逢,互道保重。
温暖明媚的日子里,空中开始有柳絮飘飞。
人生无常,聚散有时,于慕容清而言,这几日的相遇相离在她旅居至今所历之事中并不算有多特别。她又恢复了往日独行的日子,换了身干净的淡青长衫,仍作男子打扮。
她并未在宣州停留,而是东去金陵——准确地说,直奔金陵羽楼。
金陵乃青灡国都,亦属人间之最繁华。秦淮河上笙歌画舫,钟山长江虎踞龙蟠。文韵天成,更具王霸之气。长街大道上人潮涌动,四海商客荟萃,宝马香车成列,满目是玲珑炫彩,不让天工;城楼深处,中轴线上,青灡皇城富丽端庄,格局缜密,俨然又与喧嚣的市井相区隔。
慕容清自西蜀一路东游,第一次来到金陵。自幼看惯西蜀肆意自由之山水的她,不能不为眼前精致绮丽的景象所折服。不过,她现在尚需收住自己的兴奋,先到羽楼,看是否有师父的信。
的确,慕容述一直没法对他这小徒弟完全放心,在送别时反复嘱咐三句:第一护好自己,第二护好病患,第三若所到城中有羽楼,便寄封信回来,告知近况。慕容清牢记这三句嘱咐,上一次回信在当涂羽楼,那时便提及自己后续会至金陵盘桓,师父若有信,可传至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