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飘逸,少年人应当会喜爱,却不知适不适合令尊?”试衣官认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很是称职。
“无妨,我爹说在凡人眼里,‘仙气’就该‘飘飘’。”叶赏心浅笑道,盯着衣服和人挪不开眼了。
“令尊好见地。”银漠闻言,颇觉有趣。
又换上“绯语”。
身高八尺的他完美驾驭了两件风格迥异的衣裳——虽然说的确本来就是为之定做的。如果说“青葱”在他身上展现出一种少年气的活泼和敏感,“绯语”则为他演绎出了权力和机谋的质感。
“这一件感觉太‘重’了,令尊若是喜好吟诗之人,应不会选择这么缺乏诗意的式样。”
“此言有理,我忽然想到,有一个人应该很适合它。”
“我也想到了。”
两人脸上同步浮现出富有意味的微笑。
“听闻当今狐主,也就是令兄,杀伐果决,威严无双,倒是与此衣的气质颇为相符。”
“不错,叶姑娘同我想到一处去了。”银漠笑道。
“依凡人常说的,咱们这便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银漠没想到她还能冒出这茬,颇觉有趣,也相与附和。
接过“逐影”。
“逐影”的衣摆上绣着巨大而精致的玉兰花暗纹。玉兰花纹是天山仙凡都喜爱的装饰样子。这是第一件为小蝴蝶亲制的衣裳。
令人不解的是,一穿到银漠身上,搭配这具衣裳的革带却怎么都系不上了。这革带的带钩以玉兰为形,琉璃为材,雕刻极为生动细致。
银漠两次试图把带钩勾住革带另一端,但这钩子好似成精了一样偏不听话,怎么都放不进另一端革带,一碰上就脱落。
银漠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发动神力试探——依然无效!!
一旁的叶赏心也傻眼了。虽说器物若有灵根,也确实可以自己修炼成仙,但那比生灵修炼困难得多,需要所处之地灵力特别旺盛才有可能,显然此处并不适合啊。而且仙力绝无法抵御神力。
她还是不信邪,直接上前一手捉住那个带钩,一手握住革带另一端,铁了心要把它俩凑到一起——
一样的失败。
小姑娘急得脸都涨红了。
她抬头看银漠,发现银漠脸也红了。
他浑身忽然变得有些僵硬,眼神也僵住了,定定地看着她的双手。两人相距之近,叶赏心被埋在他瘦高的身影里,甚至可以看清他宽阔的胸膛在微微起伏……
“我这是在干什么?!!”是谁在心底呐喊!
猛地松手,革带掉落,琉璃带钩与地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她木然地、一顿一顿往后退了几步,表情紧绷,还在坚持不要失态。绯红的小脸和水汪汪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却险些将心事出卖。
……
“许是这,这琉璃,有点问题,许是这琉璃,变了性……”
她低着头嗫嚅道,两只眼不知道看哪里,两只手更不知道往哪里摆。她甚至已经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同意你,之后去换一块听话的琉璃吧。这件‘逐影’大气典雅,依我看可为送礼首选。”银漠在人间毕竟见惯风月之事,方才猝不及防一时失神,很快便调整过来,话语中还有宽慰之意。
“二公子说的是。”
两人将衣裳在檀木架上理好,便离开小作坊,去二楼天台吹风赏景了。
叶赏心虽不知原委,却没说错,那个玉兰带钩的确“变了性”。
当初她第一次涉猎雕刻,便着手做它,开始时十分艰难,前后费了三年功夫,日日不缀。期间手指常为刀具划破,数次血染琉璃。那块琉璃本身的确自有灵根,常年被叶赏心捧在手中,浸灌此人神魂心血,已能通感到她为谁所虑为谁所思——以及,为谁所伤。
器物毕竟不似生灵那般慧质,一切感知都直来直往,于是这琉璃自然地反感银漠,横竖不愿配合。这种不愿配合已成其天性,神力虽极强大,但终究是霸力、蛮力,可以摧毁一切,却不能迫使谁改变心意。事实上,银漠轻易便可将那琉璃碎为齑粉,却永远无法赢得它的喜爱。
可见神法虽通天彻地,却仍有不可抵达之处,如性之曲折,如人心方寸。
当地鲜少高楼,二楼的视野已很是辽阔。
纯白巍峨的雪山、大片洒落的淡金色日光、隐隐绰绰的花海、浮生塔夺目的殷红色塔尖、更远处的大漠和风沙中零星的人影……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银漠在心里喃喃道,他自逐出此地近百年,而今看去,一花一景都有了距离,反而比从前更加鲜明生动。
“咦,东边那是飘飖林么?为何不见杏花绽放?”银漠发现有异,问身边人。
叶赏心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察觉出不对劲。
“奇怪,以往每年狐主在节后都会融雪水灌溉飘飖林,今年兰谕节已过不少时日,怎的还是焦土一片?”
原来十余万年前凶兽舂烈肆虐天山之时,曾暴饮整日,生生将地下几条大水脉吸干,致使多处绿洲蒙灾。为生灵安栖,银辰每年春天都会以神力融四方雪水,强注干死的水脉,还枯地以生机。柔池东面的飘飖杏花林便是其中一处。
这是狐主作为天山仙界之主的重要责任,年复一年,从不间断,银炼怎会有这种失误?
银漠知道兄长绝不会有意做这种有损银狐一族声望之事,更不可能忘记,那或许只能是……
力有不逮!
像仙界传闻很多年的那样,神焰一朝被夺,银狐王室失去力量来源,即便数万年来经世代之功在天山强种下神脉,但守成多年,终有穷尽之日。兰谕节的云戏气势境界都不如当年,便是例证。
银漠不敢再想下去。
他虽从不在乎自己是否有神力加持,但毕竟骨肉相连,他更不忍心看至亲陷入困苦。兄长,姑母,还有自幼看着他长大的族中长老们……
叶赏心看着他逐渐复杂的神情,大概能猜出几分。
当年她去兰谕节,的确未曾亲眼看到神焰。后来慢慢长大,也听了不少传闻。但即便都说银狐势微,他们依然是天山最强的仙族。于她一介小仙而言,神焰在或不在,好像并无不同——但对王室却意义极其重大。
见身边人眉目凝重,她也跟着忧愁起来。为的却是另一桩事。
他要走了,很快。
“我们下去吧,令慈的‘杏仁栗糕’想必快做好了。”银漠想询问迟迟,看她是否知道其他几处枯地可蒙灌溉。
“好。”
叶赏心看上去仍很平静,一颗柔嫩赤诚的真心却已被离别的悲伤淋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