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询问,迟迟表示,的确不止飘飖林,光她听说的,天山脚下一共就有四处枯地至今仍是焦土。
“王室的事,我们也不敢过问。只是那些地方,原来一续上水都是宝地,现下久旱成灾,不少仙民都走了。”
“是王室的责任,本不该如此。”银漠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
迟迟闻言,心中一惊。怎么如此大胆,敢妄议王室!要知道银狐一族统管天山仙界,最重尊卑秩序……
她都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娘,栗子糕做好了吗?我馋可久了。”叶赏心冒出一句,在银漠尚未察觉之前打破这尴尬。
“对对,还热乎呢,快尝尝!”
于是三个人一块儿吃起了新鲜出炉的杏仁栗糕。
叶赏心自是赞不绝口,她看向银漠,很想知道他的评价。银漠对吃食方面一向无可无不可,现下虽也并无兴趣,但还是客气地吃了一块。
“甜而不腻,有种温暖的清香。”他点点头,颇为赞许。
“这原是江淮那边的点心,难得秦公子也喜欢。”迟迟笑道。
“曾听叶姑娘说起过,蝶族这一脉,发源自江淮一带,后来因故迁来西域。民风从胡人,开放自由,却仍袭一口吴侬软语,数千年从未有变。”
“不错,东边的人规矩多,我们没那么讲究。”
“其实几日相处下来,在下倒是觉得令爱着实便似江南闺秀般丽质文雅。”说着,他微微侧向叶赏心,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浅笑,看上去兴味悠然,却又转瞬即逝。
银漠不愧是风月场上高手,当着娘亲面调戏女儿这种戏码,于他竟是不着痕迹,信手拈来。
虽隔着笠纱,看不清此人表情,但少女的心弦已被拨乱。或许正是由于那一层纱的遮挡,让那种似幻似真的滋味更加挠人。
这话在迟迟听来仅仅是友人的称赞,便继续客套:“秦公子说笑了,小女在家一向散漫,想是出去一趟长了见识,懂事了些。”
银漠轻轻点头,素纱轻晃。
他又吃了一块栗子糕,很快便以家中有事为由向二位辞行。
“有缘再会,小蝴蝶。”
叶赏心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可以挽留他。即便有千万个不舍,她也不敢说出一个字,只能文雅地道别,微笑着祝他一路顺风。
他走得果断,长袖生风,不知她就站在门口,目送着那个身影在转角消失得干净。她多么希望时间就凝固在此刻。
柔池的天仍是淡淡的,倒映在水里,影子被微风搅碎。而那些开在无人问津处的花,也似往常般凋得安静又凄凉。
月上塔尖,浮生塔下如往常般游人如织。
叶赏心正陪同娘亲漫步到此。
迟迟明显感受到女儿心不在焉,不说不笑,看到路上一些盛装打扮的美男美女也不再兴奋地偷偷打量,整个人比起刚回来时落寞了许多。
她换了身素色长裙,头上只别一支旧时的银钗,不过薄施脂粉,在冷白月光下已颇为夺目。
“蘅蘅,你是不是喜欢白天那位公子?”
“我哪有,娘净会瞎猜!”叶赏心忽然表现出不合氛围的激动。
“这是你第一次带男子回来,人家离开,你又在门口眼巴巴望那么久,就那点小心思,还想为娘看不出来?怎的,莫不是妾有意郎却无情?”
蝶族的婚恋观念自由浪漫,他们认为人生最大的甜蜜只有真爱之人才能给予。迟迟也希望女儿能找到真正喜欢的人相伴。
叶赏心知道瞒谁都瞒不过娘亲,只好承认。
她小嘴紧抿,木讷又沉重地点头,看起来既委屈又可爱。迟迟见状,温柔地笑了。
“也是,蘅蘅不小了,也到为这些事烦心的时候了。”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后脑勺。
“以前总听你问起王室二公子,我看今日这秦公子风姿高雅,仿佛竟也不输。我们女儿的眼光还是出挑的。”
叶赏心终于绷不住了,将头埋在娘亲肩头低声抽泣起来。
迟迟久历世故,知道世间最是两情勉强不得,而其中又属女子更易受伤。女儿年少热忱,一片真心遇冰,可想是何等的苦涩难咽。
浮生塔下张灯结彩,小蝴蝶为娘亲拥住,细细的哭声淹没在人潮人声里,渐渐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
天泽峰,孤兰殿。
时近初夏,天山各峰都已回暖,当融化后的雪水汇聚成第一条小河流往山下时,所见之人无不欣喜。
这种欣喜却从来不属于天泽峰。
孤兰殿外,唯白雪与寒冰永恒。原来那里唯一的彩色只有那尊“流金映雪,洵美且异”的玉兰神焰,而今剩却一片巨大的空寂。
殿外冰莹雪耀,殿内朴拙似铁。
高台之上,当今狐主银炼着玄色正服,腰佩狐纹玉玺,头戴饰有附蝉金铛的沉重冠冕,身姿伟岸孤绝。他正负手而立,背对台下之人。
台下人低头拱手,颜色平静而不失郑重,一字字道:
“弃民银漠拜见狐主!”
没有回应。
银炼眸底的炽焰逐渐烧起,表面上却仍无动于衷。
寂然良久。偌大的殿宇被死寂架起,仿佛丝毫的声响就将使其坍塌成灰。
银漠保持着恭谨的姿势,配合这死寂。
忽然,殿外竟传来了清脆动听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