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律高亢,节奏快速,可见歌者非常兴奋。
其实“唱歌”的不是什么神仙异人,而是一只三尺高的小兽。此时这小兽两只铜铃般的圆眼闪着亮光,一蹦一跳地冲了进来,用它的脑袋和紫金色的独角一个劲儿地蹭银漠的衣衫。
“歌哭!”
银漠看见曾经亲近的伙伴,也情不自禁激动起来,尽管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哎哟,歌哭终于‘歌’啦!你走以后,我们都没福气听到小家伙’唱歌’。即便你兄长这些年日日照看,它也只不过不再冲他嘶哭,好脸子是从不肯给的。”
一位容色艳丽的女子不紧不慢地步入孤兰殿,“歌哭”就是她带过来的。
“小炼,小漠,‘歌哭唱时运兴’,多好的兆头,你俩还这么僵着不合适吧?”
只见她笑靥如花,一袭红裙曳地,妩媚张扬。这正是二人的姑姑,银珊。她得知银漠回来,只有欣喜。知道兄弟二人必不可能好好相见,故借了这小兽的面子来活场。
银漠听她的话,已然明了。
“多谢兄长,不计前嫌养护这小畜牲。”原本肃然的表情已转变为淡淡的微笑。
歌哭乃仙界奇珍畏兽中的稀品,见到喜欢的人,叫声美妙如歌;见到讨厌的人便嘶哑如悲哭,为当年银峰带二子前往四明山游猎偶遇所得。这小兽天然被银漠吸引,竟主动自林中跑出“献歌”。但面对银炼却很是厌恶,常是呕哑嘲哳,银炼少时几次差点没把它弄死。银漠走后,歌哭这十几年来再也没发出过悦耳的声音。
“‘天性疏懒,无德无才,愧不敢当狐主之位。从今离索,诸君勿念。’——你倒是将自己撇的干净”
“‘兄炼大略宏才,勇猛果决,远胜于我。君临天山,非兄不可。’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银漠?”
银炼终于转过身,一字字道。眼中带刺,话里含霜。他恶心弟弟这个癖好,从小到大只增不减。
兄长的脾性真是一点没变,银漠心想,好在他素知如何应付。
“怪我轻狂无德,伤了兄长的心。兄长想如何处置,漠听凭发落。”
“发落你,你就真心肯听话了吗?呵。”一声轻笑,既像嗔骂,也像自嘲。
银漠抿紧双唇,选择沉默。
“小漠,为何今日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姑姑都未及迎你。”银珊笑问道。
“姑姑客气了,见到亲旧,我已很是开怀。”银漠笑答,“只是,我近日见飘飖林等几处枯地,今年俱未受雪水灌溉,故担忧兄长……”他话并未说完,但对在场两位听者而言已是足够。
银炼哼了一声,本来想冷嘲热讽一番这“弃民”从天而降的关心,但毕竟做了数年尊主,他对自己话语和行为的控制已颇成熟——哪怕是在至亲面前。
“你最该担忧的,不应是我。”
银漠抬起头,对上台上之人冷冽的眼神。他定睛一看,蓦地发现银炼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几分。
“兄长想说什么?”
“我只望你牢记,我族今日地位荣耀,因何而来。”
说罢,银炼如影般瞬间从高台落下,玄色身影擦过银漠银珊,一转眼已成茫茫白幕中的一点墨色。银漠闻言,心下黯然。他虽从未忘记,但也不愿记起。
一行人都来到殿外,云蒸雾绕的雪山之巅。
银炼施法拨开西南边的小片云雾,指着一个河流环绕的小村庄道:“去年我听闻羽楼楼主重回楼中,为求神焰下落,卸下半数灵力给他,换得的消息便是去那里相问‘十三叉’——十六年前诞生的新神。”
“什么??”银漠震惊,这句话信息量着实太大。
银炼的语气仍平淡无波,耐心给远游方归的弟弟解释道:“嗯,虽然我们都知楼主千羽绝不普通,但与之交手,才发现他那么深不可测……他同我说,他与先祖银辰同代。”
银辰的时代远在十几万年前,任何仙的寿命都不可能那么长久。
“原来是上古神祇。”银漠婉约如春水的眸中透露出少有的机锋。这么看来,神焰的找寻比他想象的要更复杂。
“不错。我本按规矩询他消息的价格,他竟开口就要我全部灵力!我以神力相逼,以为他会退却,不料反遭压制……我只好退一步,问他夺走神焰之人的下落,这一次,代价便是半数灵力。”
银炼袖中的拳头隐隐握紧。
“兄长……现下可还好?”银漠伸手搭上他的肩,神情满是关切。
“无妨。”“不好!”
银炼和银珊同时答道。
“你兄长听那千羽的话,隔日就去了晚水——那个小村,回来时两眼发青,手脚都被冻坏了。可恨我在当年战那丑贼时伤及元神,否则定要去烧了他的地界。”银珊咬牙说道。她不管什么神不神的,对她家人、对银狐王族不敬者一概为她厌恨。
千羽的消息永远准确,十三叉的确正在晚水小村,他也的确是当年抢夺玉兰神焰之人,银珊口中的“丑贼”。但当银炼到他的小茅屋外扬言拜访时,却被拒之门外。他大声问起神焰,却引来十三叉为他降下一场天寒地冻。这位新神显然不讲分毫人情。
每一丝寒气中都结了十三叉的神印,银炼避无可避。其实世上神之数量本就极少,新神作为天道之选也是十万年难出一个。而且神游于方外,向来不与仙人两界纠缠。千羽和十三叉偏偏却是不得不纠缠的两位,又偏偏都拦在了银炼的好路上。
年轻狐主着锦帽貂裘,茕茕孑立于茅草屋前,硬朗的面庞逐渐蒙上层薄薄的寒冰。
一夜过后,冰消雪融,银炼内体已伤,仍还笔直站着,表情像他的拳头一样强硬。
“现在可以说了吗?尊神。”
“老子拿到那个金玉兰,本想撕碎它,没想到那劳什子好像是一团精元,任怎么折腾也废不掉,让人心烦得很。我顺手把它丢到西南大山,再没管过。”
“多谢尊神告知,小仙择日再来拜会。”银炼气息微弱,强撑着说完,转身便走。只听十三叉在他背后大叫:
“那是个祸物!你们找回来一次,老子就抢一次!”声音沙哑又凶狠。
银漠听姑姑讲完这一切,看着脸色苍白的兄长,心中满是歉疚。他想若是他兄弟二人一起,定不会让兄长伤损至此。隐没在神焰背后的重重关联也令他恍惚如堕迷宫。
歌哭绕着二人走了几圈,拿尾巴蹭了蹭银漠,又蹭了蹭银炼,不歌不哭,好似听完这一番曲折经历,也变得深沉起来。
三人一兽皆默然不语。云雾变幻不休,刚被银炼拨开的那一片现下已被完全遮住。山巅的冷风吹起孤兰殿檐角的宫铃,清冽又迷离,一声声消散在云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