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弥四野,六翮掩不舒。随波纷纶客,泛泛若浮凫。
银漠凝注着远方高天之上几只盘旋翻飞的雪鹰,脑海中不知怎的忽然浮现出苏晚常吟的诗句。
他此时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清凉的碎玉池中,两臂展开搭在池沿,意态闲散。他肌肤洁白,竟几乎快和背靠的玉璧融为一体。
碎玉池位于天泽山腰,其池水对仙体具有很好的疗养效果。不过由于池水过于清冷,等闲仙子无法承受,只有仙力高强之人,才能在催动灵力抵御寒气的过程中,通过凝神导气,化寒为暖,获得上佳的滋养。
此池原本开放,不过在银炼自千羽和十三叉处负伤后,碎玉池就被下了结界,仅供王室使用。王室一贯如此,无人敢非议。
银炼就在银漠不远处,双眼紧闭,已在池中打坐许久。明明是冷池,池面却因大仙运法而腾起层层白雾。
“你额间的金印,比我想象的还要微茫。看来若是再多流连几年,回来怕是连歌哭都打不过了。”
银炼忽然开口道。他的眼仍闭着。
银漠悠悠道:“离得远,与神脉的勾连自然也远了,神力衰减,是为必然。这一点,兄长应该比我清楚。”
银炼长长吸了口气,缓缓道:“若非如此,父王与母亲又怎会,陨身东海巨渊。”
上一任狐主及王后在玉兰神焰被十三叉夺走之后,踏遍九州,遍寻不得,后听闻东海突现烈焰金光,第一时间前往,却发现那金光并非神焰,而是万年难得一遇的东海大劫:巨渊食海。以东海距天山神脉之远,银峰早已难运神力,最终与夫人双双被吞入巨渊。即便东海灵流旺盛,却鲜有仙人前往修炼,原因便在于畏惧这无人生还的天劫。
银炼缓缓睁开了眼,眼波锐利而深沉,注视着银漠,像在期待对方的回应,却又绝不允许那回应违背他的心意。
雪鹰啸叫着飞远了,身影随滚滚白云而逝。银漠叹道:“我族的命运,自掌握神焰以后,便也被神焰所掌握了。父王母亲如是,你我亦如是。”
“你一出生便被种下神脉,额间生出玉兰金印。数百年来,你肆意逍遥,为众仙朝觐仰慕,占尽仙界风流——你以为是因为什么?若没有神焰,你如何能身居天泽之巅,当下又如何能在这碎玉池中,闲谈命运?”银炼盯着银漠,沉声道。语气虽然平静无澜,却充满了压迫感。
银漠仰面而笑,说道:“兄长所言极是!我确实已所得甚多,自不该再妄言什么。”
所得甚多?还是其实一无所有?这一向是人生难以分辨的。
银炼摇了摇头,只觉弟弟独身游历人间十余年,没有丝毫长进。
“浮生塔之事,你觉得如何?”他问道。
浮生塔乃一座古老的仙塔,位于柔池东南,内藏史镜,其中传记式地记载着所有人和仙的过往,但需要极强的灵力才能查看。
十三叉说将神焰抛入西南大山,应当不会骗人。当年银峰并未在西南大山中寻到踪影,说明神焰极有可能已寄身某个生灵之中,因此隐而不现。以神焰之重,寻常生灵若受之,命格必大为震动,对此,西南地仙不可能没有感觉——然而银炼问过地仙,地仙却一片茫然。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浮生塔,调出史镜,查看当日西南有何生灵的命格出现明显变异,再依此锁定寻找目标。但调取史镜需要消耗极大的仙力,银炼银珊都有新伤或旧伤在身,不便为此。
“待我将体内神脉完全唤醒,便前去柔池,调取史镜。”银漠淡淡道。氤氲的雾气中,他的神情也变得朦胧起来。
万里之外的江南,苏晚又在两个白瓷小杯里泡上了浓茶,独对萧萧竹林,又吟起前人的旧诗:
天网弥四野,六翮掩不舒。随波纷纶客,泛泛若浮凫。
生命无期度,朝夕有不虞。荣名非己宝,声色焉足娱?
采药无旋返,神仙志不符。逼此良可感,令我久踌躇。
旋即长叹,拿出纸墨,准备把酝酿数日的新话本付诸笔端——是为《江山暮》。
不出几日,一个晴朗的上午,柔池城的浮生塔外忽然围了一队银盔黑甲的仙士,将游客、过路人及就近的居民全都驱散。
人们见了这种装束和阵仗,有阅历的,知道八九不离十是天泽的王室要用史镜了;涉世尚浅的,还会上前去问某个仙士——得到的回应往往只有彰示着威严和冰冷的沉默。
方圆十里的灵流,很快便被王室的兰卫控制住,保证在银漠施法时不受任何乱流干扰。
直到日暮时分,银漠才现身塔中,着一身淡蓝袍衫,原本如春水般绰约闪烁的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悦。歌哭在他身边摇着尾巴。
他一来便遣退了半数兰卫,留下一半把守浮生塔周围,并将灵流恢复到正常状态。
晚水城仙凡杂居,不只有修炼成人的仙,还有的草木野兽也是。一旦灵气不能自由流动,意味着那些修为低浅之辈可能会在这段时间内面临近乎窒息的风险。
银炼只考虑要确保万无一失,怎会把区区小仙放在心上?银漠以为兄长说派兰卫先行,只是去疏散人流,没想到直接管控了灵流!这种不由分说的霸道,岂止只令众仙畏惧?即便身在高位如他,有时一想到那种寒冰一般毫无怜悯的眼神,心头也不禁战粟。
距离银盘似的圆月升上塔尖,只剩不到一刻钟。史镜中所记载来来往往的众生沉浮,皆靠月光唤醒,而那殷红的塔尖,便是凝聚月之光辉所在。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歌哭却不见了!
虽然请史镜并不需要这小兽帮忙,但片刻后浮生塔内即将天翻地覆——巨大的仙力会造成场域的急剧变化,以此施法者才能到达史镜所在的那个万世恒定的时空。但若是法力不够者,置身塔内,却可能因时空剧变而魂魄撕裂。
“歌哭!歌哭!”
银漠大声呼喊着,心中甚为焦急。
畏兽极有灵性,以往在天泽,只要他稍加呼唤,歌哭不论在何处玩耍、觅食,都定会在三声以内来到他身旁。现在却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他很快找遍了九层塔。
终于,在第九层打开的室门与墙的夹缝外,他看到了一条摇摇晃晃的白色尾巴。推开门,一副奇异的、令人哭笑不得的景象呈现在他眼前:
歌哭正趴在地上,神情悠然。它眯着眼睛,仰头咧嘴接着从一个葫芦里倒出来的酒滴。它雪白的一团身体和紫金色独角在黑暗中尤为瞩目。
同样瞩目的,还有靠在墙上的这酒葫芦的主人——一位此时看上去就像歌哭一样软绵绵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