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自跟苏晚告别后,在金陵羽楼用一小块铭牌跟拣信小童换来的消息,便是琳山之疫。琳君笑买了堆积如山的白芍,就是为了应付近日在那里流传开来的疫病。
琳山在宣州远郊,慕容清脚程快,露宿一晚,次日午时便到了离山脚不远的小镇。
这镇子虽小,却有一处上佳食肆,名为迎春楼。
毫不夸张地说,支撑慕容清赶路的动力除了救人的急心外,就是迎春楼远近闻名的烧白了。救人要紧,但顺道打打牙祭——也颇要紧!
烧白是西蜀一带的特色菜,为连皮五花肉经过一连串煮、蒸、炸的工序烧制而成,最后浸入由红酱油、料酒等特调的料汁入味,精致细腻,鲜香满口,为民间筵席所必备。以往在广栖阁的时候,那是慕容清能吃到的为数不多的荤菜,只有逢年过节、师父高兴和自己生日的时候才能一饱口福。而今浪迹到千里之外,那份味道更成了她的乡愁。
苍天可鉴,她对烧白是绝对的真爱。作为自小严于律己的特优生,慕容清唯一一次听课走神,竟是在画烧白的小像——把肥瘦兼备的肉片儿层层累累排布好,还不忘在中间描上几颗葱花。
虽然一东一西相隔甚远,但因通商往来等诸多需要,西蜀美食也早流传到了青灡国中,不过一般只在金陵、扬州、姑苏等名城大都才有。数十年前迎春楼在这宣州远郊的无名小镇上拔地而起,菜色丰富且味美,虽远离城市,却也颇受追捧,有些本不途经那里的旅人也会特意取道盘桓,只为在迎春楼吃口好酒好菜,补偿一下风餐露宿的清苦。
白日高悬,慕容清一路拨开暮春里漫天飘舞的柳絮,大步跨进迎春楼的大门直奔柜台—— “来份烧白并一盘清炒蚕豆,快些上!——哦还有再热壶烧酒!”
此时,站在她边上的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他比她先来一小会,也正在决定点些什么菜。
老板冲慕容清堆笑: “很抱歉小公子,本店烧白每日限量供应,最后一份方才已经被这位公子要走啦!本店还有许多其他鲜香荤食,小公子若爱蜀味,在下特别推荐椒麻鸡,麻辣爽口,小公子不妨一试?”
这老板虽努力笑出了满脸的“欢迎光临”,慕容清却觉得他在赶自己走。
椒麻鸡确实不错,但烧白就是烧白,她生日时师父从来不会拿椒麻鸡敷衍她。可是这里没有师父、没有师兄,也没有烧白了。诸般心绪和着独自行旅的疲惫一齐涌来,瞬间酝酿成一团不大不小的委屈狠狠堵在了慕容清心里。
正在她垂下头,木然地在一张大大的菜单上搜索着还有什么值得果腹之物时,身边的男子忽然开口:
“烧白我不要了,让与这位……公子吧,其余不变,另加一份水煮肉片。”说罢便随意寻了一张空桌落座。
“恭喜公子得偿所愿!酒肉蚕豆速速给您端来!”
——是梦吗?慕容清此刻的心情颠覆难以言表,她注视着那个如天神降临般的男人,为青灡国男子的善良和气度使劲儿鼓掌。
甫一落座,慕容清的目光便不自觉扫向“天神”,他就坐在她斜对面那桌,身姿板正,安稳沉静。此人着藏青色长衣,银色腰带上系有一块白玉玦,并不显眼,全身上下最精致的大概是两只箭袖上用银线所绣的繁复云纹。
她识人的眼光算不上敏锐,因此一通打量下来,唯一得到的结论是:这是位美男子。他的鼻型硬挺如峨眉山侧峰,常人少有。
不多时,色香味俱全的烧白就送到了慕容清的桌上,她虽然已经提前咽了一肚子口水,却还是耐着性子叫住小二,要了一个素净碟子,认真地夹了小半碗五花肉并上面的红枣,请小二帮忙赠与那位,同时代传一句话:千里相逢难觅,花酒珍馐,与君共赏。
她虽自小便好吃馋嘴,但也最懂得好吃的要与人分享的道理,今日获美男相赠美食,更是心情大悦,不仅把师父反复告诫的“男女大防”随口水一起吞进了肚子,还兴致极好地以花覆水戏本中的好句相赠。
既是相赠,也是相邀。
她已经在期待着他同她举杯对酒了,一抬头,却迎上小二皱作一团的眉头——
“公子,那位公子说,他不食甜荤……”(注:烧白分为甜烧白和咸烧白,那人以前只吃过咸口的。他确实不喜欢吃甜荤。)
???
慕容“公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番盛情竟然遭到如此苛待!这么想来,面前的这碗烧白所附带的根本不是礼让的善意,而是赤裸裸的嫌弃。
慕容清与小二四目相对,一时语塞。这一句“不食甜荤”,导致她难得的烧白都减色三分。
前几日晚上在苏晚那里吃了瘪,今日想交朋友又被嫌弃。她逐渐有些领悟了师父的话:靠近男人多半是要倒霉的……
这边慕容清咬牙切齿恨不得拿筷子把桌板捅穿,那边不食甜荤的男人却已经轻摇白瓷酒杯,缓缓动筷了。他显然未对自己的冷漠回应感到任何不妥,更不会理解对面人分享的动机——毕竟,他一个人不动声色地点了五个菜,三荤一素一汤。
从相拒的冷言到占满的桌面,此人的一言一行无不在诠释着“请勿打扰”四个大字。
迎春楼中各色新客陆续光临,用完餐的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后也就起身离去。楼内楼外皆熙熙攘攘,聚散无常。
虽然遇人不淑,好在迎春楼的烧白不负盛名。才和着闷气咽下两口,慕容清就立刻抛下所有坏心情一头扎进了美食里。那种精烹油脂的香味儿伴着每一次咀嚼、顺着每一缕呼吸热烈而细致地铺满了食客的满嘴满鼻满脑,又怎会拿捏不了慕容清这个小馋嘴?
她相当享受,喝够酒吃够肉,甚至想唱歌。奈何自小五音不全,知道不好在外头随便献丑,只好将表演欲暂且压下,留着待会野外行路时再唱给路边的鸟儿花儿听。
其实,就算没有美食的抚慰,慕容清心里也断不会一直跟陌生人的一两句话过不去。她自小学的是药理医术,听的是松风鸟鸣,目之所及乃巍巍峨眉和西南诸峰,慕容述更教导他们做人应如清风朗月,不挂尘埃。而慕容清毕生所愿,就是用行动践行师父所授——无论是行医还是做人。
慕容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迎春楼,继续往琳山的方向去。晴空万里,温暖和睦。几片薄云挂在蓝天上,高远无依,唯与微风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