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君笑炽热的眼神中透露出绝望,并不立刻回答。
“琳姑娘,你看看你,即便素面朝天,你的姿色依我看至少也是中上,《金陵美人簿》没收录你真是可惜了。正值碧玉年华,寻个好郎君,相夫教子才是正事……”
“我答应你。”再多听这小人多口吐芬芳半字,她真怕自己忍不住一下给他脖子拧了。
齐耘见目的达成,欣然拊掌。
“但是——我郑重警告你,我的功夫,上天入地,一旦你再敢刁难我的亲友,我必会在半夜潜入尊府,将你脱光了衣服绑到牛车上,在整个金陵城游街。”
众兵士方才见识了她的本事后,闻言都不禁为齐耘捏了一把汗。
齐耘本人也是没想到她能有这种巧思,颇为尴尬地点了点头,速速收兵走人了。此后不久,齐大将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军中都传闻,那是因为他夜夜都被裸身游街示众的噩梦惊醒。那噩梦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太可耻了,真是太可耻了。”慕容清咬牙切齿道。
旧事重提,当年的中心人物琳君笑在谈吐间神情越发寂然,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谢抒仍在消化接踵而至的震惊,尚未来得及共情受害者。此时此地,最为之悲愤的人竟是慕容清。
原本身兼绝世武艺与救世之功,应当被请上高位,为民造福,受人景仰,奈何一片冰雪纯白的赤诚却陷落在污泥之中,被虫蚁啃噬。而今英迹蒙尘,穷途末路,亲人遭难,背井离乡,一举一动还要承受诸多非议与妄测。
虽然金陵有不少百姓都承认她的功绩,只是迫于齐家权势才被迫离开。但近年来舆论却渐渐变得五花八门,有的说她当年跟齐家做了利益交换,有的说是因她有称帝的野心才被逐出金陵,甚至她为琳山百姓平匪患,传出去就变成了占山为王为霸一方……如今她在江南一带的名声可谓复杂得很。
“我在西蜀只听说青灡国富庶美丽,不想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像琳将军这般的少年英雄竟被权贵欺压至此,社稷之乱,可以想像。”
琳君笑唇角动了动,似是想扯出一个冷笑,转瞬又失去了那种情绪动力,只是深深地呼吸着,眼神追逐桌面上斑驳的树影,一同明灭变换。半晌,才听她一字字道:
“这个世道,与我这样的人不相配。”
短短的一句话,在谢抒心中却炸响了一声惊雷。
“谢之皙,你怎么了?”慕容清本在为琳君笑的遭遇痛心,忽瞥到谢抒,见他布满一脸的凝重与恍惚,颇为不解。
“……没什么。琳将军,抱歉。”
琳君笑以为他是为挑起自己伤疤而道歉,摆摆手示意无妨。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谢抒负疚,更多来自于对自己从前的安逸、无知与天真感到惊惶甚至罪恶。他是储君,也自认为有四海升平之志,但直到今日,听见慕容清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直言,目睹琳君笑这样骄傲有为之人失落至极地道出“不相配”三字,隐隐竟有大梦初醒之感。
四海升平……四海有多大,比那六尺箍桶巷可宽?
只见他忽然收缩目光,肃然问道:“倘若重来一次,琳将军可还会如从前那般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在那个清晨浴血而战,哪怕知道只做得片刻的英雄。”
琳君笑闻言笑道:“自然会。”
“为何?”
“为了身后之人。”她果断道。
“……至于其他,原是由不得我。谢公子,你还年少,不知人在很多时候都是没有选择的自由的。”
“现在,我时常会想,若能守得一时、一地、一人安好,便算天大的幸事了。”
谢抒没说什么,琳君笑的话他此刻难有同感。但他记住了她的话,后来再尝试去思索时,会逐渐品尝到某种淡淡的伟大的忧伤。
经慕容清诊治,琳君笑祖母的病的确仍是旧伤所致。她开好了方子,并强烈建议祖母改变居住环境,住到村子里来,多与人接触、活动。琳君笑在这方面对她深信不疑,择日便找郑常、王淑云夫妇商量迁居事宜。
话说郑常一家原是姑苏富户,在江南多地开了钱庄。七年前那场流寇之乱,他与家人正在凫水镇歇脚,准备前往金陵谈生意,结果一夜大火,烧的一家六口只剩下他和王淑云夫妻二人。
葬过三个孩子和老父,心如死灰的二人在郊外巧遇了携祖母远走的琳君笑,惺惺相惜,甘愿追随。从此便四人成行,落脚琳山,开办孤儿院收留乱世弃子。于这对夫妇而言,亦算是收留自己破碎残存的余生。
在回孤儿院的路上,谢抒同慕容清提起明日齐琪休沐,邀他进城玩耍,问慕容清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自是愿意,不过……”
“不过什么?”
“我更想去迎春楼,好想吃那儿的烧白呀。”慕容清说着,想起什么,忽的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只见她停下脚步,清浅的大眼睛直直望着谢抒,道:“你不记得啦?我们当时约过的,在你烧厨房那天。”
一些尴尬的回忆不管不顾涌上谢抒脑海。
“……”
“哈哈哈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