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爹爹来接我,之后就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萍儿轻声道。
谢抒点点头,最后遥遥望向学堂一方角落:
“慕容姑娘可有何想说的?”
孩子们纷纷转头看去。最后一排的边上加了个凳子,他们追捧的慕容姐姐就乖乖坐在那儿。
“我吗?”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把胸前一缕头发略显郑重地撩到后面,眼珠滴溜转了个圈,笑道:“我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
“你已经是小医仙了。”谢抒也笑。
“真的吗?”她两眼发亮。慕容清听到他人称赞,从不会故作谦逊地掩饰自己的高兴。
谢抒忍俊不禁,他从心底被她的反问可爱到了,感觉像一个年幼的小姑娘提着新买的花裙子兴冲冲来问他漂不漂亮,若是不好好夸一番,那无异于犯罪。
“自然是真的。”
慕容清心满意足地左右晃了下身子,仿佛在说“谢谢”。
跟学生们互动完,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谢抒今天只想讲论语中的一小节,即《论语·先进》篇中孔子让他的四名弟子子路、冉有、公西华、曾皙各自言志的那一段。
稚子眼神多是清澈懵懂,似一泓清泉,追随着正滔滔不绝的小谢夫子。
学堂外的天空蔚蓝明净如织锦,镶嵌其中的薄云便是锦缎上的朵朵素馨小白花。五月末的风从南边来,很轻很暖。
“最后轮到曾皙,他与之前三人治理国家、维系礼乐的志向都不一样。曾子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说着,他从讲坛上拿起一张预先卷好带来的宣纸,原来却是一张字画,画的正是曾皙口中的景象,左上角的空白处竖题了从“暮”到“归”的几十个字。
“这是我昨夜所作。”谢抒请第一排的两个孩子帮他左右拿住画纸面向大家,继续讲道:
“暮春时分,穿着明快的春装,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几个小孩子一起,在沂水里沐浴后,上舞雩台吹吹风,唱着歌回家。孔子听完后,叹息了一声,说他赞同曾皙。”
慕容清看到画上题的字,听着谢抒的言语,不禁回忆起什么,眉头渐渐紧了。
多日前她寄居苏晚竹林小院之时,深夜察他醉后沾酒在桌上书写的字,她记得那是“春”“童”“沂”“而”“归”五字,字字劲道,模样狰狞。那几个字是未干的酒渍,原本不止这些。
会不会苏晚原本写下的全文正是谢抒今日所讲?
更巧的是,她越看谢抒的字体和画风,越觉得与苏晚雅舍中的那幅嵇康访道图相近……她那几个雨天避在屋里几乎与那幅图日日相对,很是熟悉。图画作于圣元四年,距离现在有十四年前。那时谢之皙才五岁。
联想起谢之皙最开始对苏晚的兴趣,慕容清现在觉得很有些必要课后同他探探此事。
“夫子,我觉得曾皙好像不是很厉害。”谢抒停顿的时候,林文说道。
“其他人都想做大事,曾皙却只想沐浴唱歌,好没志向,孔夫子竟然赞同他。”他撇撇嘴,有点不屑的样子。
林文也坐第一排,硕大的孔子像就挂在他面前,对他慈祥地微笑着。
谢抒并不意外他会这么想,因为曾经他的老师跟年幼的他讲这一节时,他也有同样的疑问。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正式的老师,名为苏晚,字长熙,便是当年文名卓著、风头无两的苏翰林。
苏晚只给他讲过一次课,次日便被捕入狱。从此人间再无苏翰林,只有“谤毁国事”等诸罪加身、十年牢狱后魂飞魄散的一副残躯。
但作为老师,他同他曾经的盛名和才气一起,被学生谢栩舟铭记至今。即便后来的巨大污名将他吞噬,谢抒多年来仍暗自保留着对他的激赏,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愈发对当年苏晚的遭遇存疑。
他多么想再见他一面,受他教导,问他平生。
只见谢抒早有准备似的,循着顽固的记忆,近乎原封不动地搬出苏晚的话,“事实上,一个人能够公开坦白自己把春游、沐浴、唱着歌回家这些事当成志向,是很不容易的,尤其在那些抱负远大的同辈衬托之下。但曾皙却是至诚至性的,他并非在说’我人生的最高成就便在于此’,而是在谈‘我想要同自己的生命和谐相处’。”
“曾皙的话,想要实现,亦是很不容易的。首先你需要有一群同行之人和一个‘归处’,并且在回家路上,你们是快乐的、唱着歌儿的——这份生命之安宁愉悦,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体会。”
谢抒的眼神掠过堂内众人,看向某种虚空,他在尽力追溯着当时苏晚授课的情景。终于,最后说到:
“他是在写一首绚烂而静美的诗,流传下来,永恒地献给每一个漫无归所的世人。”
时至今日,谢抒回忆起这段话,仍不乏最初那种恍若神之召唤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接收到了曾皙的真意,但从那日后,他的精神仿佛住进了这一段“诗话”之中,冥冥中觉得这其中藏着值得自己穷尽一生探索的真谛。
后来他逐渐被教导将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王,便默默思索着君王之责,应当就是让子民们都能获得所谓“生命之安宁愉悦”吧?
在幽暗辉煌的深宫之中,无人问候的角落里,长出了一个明晃晃亮晶晶的梦,它无所畏惧地漫过无边高大的宫墙,声称要将四海万民都纳入其中……
慕容清注视着此刻坚定如梦呓般的谢之皙,觉得他好像同平常不一样了。平常的他是偏于内敛沉稳的,举止优雅时刻不落风度,而此时,她感到他的体内仿佛有一个正在悬崖之上起舞的舞者,沉浸在某种痴狂的美感之中不能自拔。
不知怎的,她忽然相信自己的灵魂之中也必有那样一名舞者,而且好像唯有那舞者的存在,他们的生命才有意义、才值得似的。
绚烂而静美的诗呀,那是生命至乐的模样……
发生类似感受的,还有负手立在堂外观看的琳君笑。
她本是巡视般的来看看小谢夫子第一堂课顺不顺利,到的时候谢抒正好讲到曾皙。
“绚烂而静美的诗,流传下来,永恒地献给每一个漫无归所的世人”——她兀自喃喃,恍然间竟忆起曾经意气风发的日子来。
很久没有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种回忆的力量。
她感到,一直有那么一处“悬崖”——或者叫其他什么名字,而大多时候,自己却只能赤足在粗砺的岩石上,衣衫褴褛。狂风呼啸,她紧张地用力捂住自己,仰望着,目睹那薄薄的悬崖一点点的、宿命般地坍塌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