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抒授完课后,看见琳君笑正站在台阶下,似乎在等他。
“琳将军,迎春楼的糕点小吃可还合胃口?”他笑问道。
“尝了一点,还不错,祖母很喜欢那个红豆流心糕团,其余的一早就让孩子们分了。”她话语爽朗,却有意避而不谈背后的送礼人齐琪。
从之前白芍一事中同那青年州尉的接触来看,他的无耻程度倒是还不及其兄长的百分之一,与之交往并不让人恶心,琳君笑这么想着,但要让她仅凭几盒糕点就对姓齐的心生什么好意,那也是绝不可能。
谢抒不予追问,只微微颔首回应。
“将军可是在这里等谁?”
“等你。”
“还想不想学武功?”她直接道。
之前在乌桕滩上,她只将谢抒当作同齐琪一样消遣自己的子弟,然而今日见他授课,隐隐感知到此人心气同寻常那些富贵闲人应是大不相同的,或许值得自己试他一试。
此话一出,谢抒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摸不准琳君笑是什么意思,只好抑制着激动之情,小心回道:“自是想的。”
“黄昏时分,日落之前,带着你的剑去乌桕滩找我,过时不候。”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谢抒心中敲响了希望的小鼓点!
“你看,我说过你是个值得收的好徒弟。”
慕容清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也待着没走,为了同谢抒聊聊苏晚之事,刚刚在一旁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但愿真是如此。”
“慕容姑娘,你要不要……”他本想邀慕容清傍晚同他一起去乌桕滩,却发现自己一时给不出任何上的了台面的邀请理由,有些陷入困顿。
“要不要”——要不要什么?见他嗫嚅不语,慕容清轻飘飘回报两个字:
“我要。”
很快又认真加上一句:“所以是什么呀?”
谢抒被这不由分说的坦率和信任击中,原本有序的心思顿时乱了套,低头直直地望着她。
“呃……就是,傍晚,乌桕滩,你知道的。”
慕容清觉得有点好笑,她当他是因第一次正式面对高冷的师父,心中露怯,想找人陪同,就像小时候她要好的同门找慕容述答疑也常要她陪伴一样。
这经验的解释在她脑海中先入为主,反使她万万注意不到,对面人看自己眼神逐渐黏稠湿润起来。
其实,慕容清喜欢谢之皙此人,常常觉得自己同他要比同旁人更契合些。与他待在一起,她可以全然放心展露自己真实的一面,说话不过脑子也无所谓,横竖在他那儿是不会碰壁的。虽然师父告诫她出门在外要远离男人,但谢之皙……现在,慕容清会觉得若是有意同他生疏,反而是一种不道德。
“我陪你去呗,别紧张,若是琳将军真把你怎么样了,我‘小医仙’总能给你救回来的。”
谢抒没料到她竟理解到了这么高深的一层,“扑哧”一笑。
两人各笑各的,总归是开心到了一处。
酉时不到,太阳还嚣张地盘踞在天上艳光四射,谢抒和慕容清两人就赶来了乌桕滩。他们在一棵乌桕树下遮阴,一起背靠着树干坐下,耐心等候琳君笑到来。
话说乌桕林在秋季最为壮美,满树的叶片随着秋意渐浓由青绿而橙黄而嫣红,有时一棵树上同时可呈现这三个阶段的色彩。
最动人的还数秋日低垂之时的满树飘红。漆黑纤细的树干,像古老尸首的肢体,近看去,每一片红叶都好似凝着美人唇角的血。
然而今日并非深秋,而在夏,一切生命最为激动的时节。
两人同时被河流上粼粼的波光吸引,远望赏着,片刻都未说话。却听慕容清忽的开口了:
“谢之皙,那话本先生花覆水究竟是你什么人?”
谢抒微微笑,如他最初所料,时候到了,慕容清自会主动开口。
“苏晚,苏先生,他是我的老师。”
“老师??你的老师,难道不是你父亲么?”因谢抒一直自称家父是教书先生。
“那不一样。我幼时有幸聆受过苏先生一日训导,那种感觉,犹如暴雨临深潭。我终生难忘。”
苏晚如今的模样,慕容清记得很清楚。那人会在雨天里沉默整个下午,泡茶也总是莫名其妙多泡一杯。一身酒气,衣衫简陋,四肢看上去明明都健全,却总给人一种摇摇晃晃的感觉。
但从另一些方面看,又不能不使人相信他也曾体面,曾被人贵重过——这种感觉从谢抒的话中得到印证。
慕容清道:“听起来,他曾是很有声望的,现在却连真名都没几人知道了。”这话一出,无意中也坦白了自己当时在来琳山的路上是故意推拒了谢抒的询问。
“你果然认识他,”谢抒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的确是你救了他吧?他身体……很不好了吗?”
慕容清听他前半句,本来极速堆了一箩筐的话准备解释,没想最后憋了个空,好像她的隐瞒并非他的重点。
她如实回道:
“他那副……残躯,本来那天就要交代了,还好遇上一个好心的姑娘——不是我,是秦公子的老乡朋友,拿出一味连我都没见过的神丹妙药,救回了他。”
“现在已无恙了。”
事情已经过去近两月了,慕容清叙述得平淡,谢抒却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吗?他在狱中待了十年,三年前才回到人间。”
“啊,我不知。”
“十年牢狱,听上去还挺符合他的。”慕容清面露同情之色,顿时原谅了那天傍晚苏晚烧的一桌辣菜。
“他是犯了什么大事?”
“‘谤毁国事,煽动学子,搅扰正音,霍乱思想’,”谢抒声音苍凉,“下罪的诏书便是如此。”
彼时,已在宰相之位的齐愈领着两个大臣风风火火赶到皇帝书房,后者怀里双双抱满了画轴书笺,那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苏长熙的罪证。
那时,谢抒正在父皇身旁练字,临的字帖就是时兴的苏晚的书法。
他看着堂中三人先是指着一幅结构巧妙的松下人物图振振有词,说此松状似御花园中那棵百年老松,躺在松下的男子怀中有拂尘,显然便象征着喜爱道学的圣上,但这人物却被画成了袒胸露乳、臃肿不堪的轻浮堕落模样,难道不是在暗讽圣上?
皇帝谢裕对宰相一向深信不疑,并且早就对素来直言直语的苏晚颇有微词,只是看在他当时盛名,只当他初出茅庐少年轻狂。给齐愈一激,苏晚几乎是立刻就在他心里面目可憎起来。
他们连珠炮似地一项项陈述其他证据,将“苏长熙”三字给拆得七零八落。
小谢抒在一旁听着,忘了手中还握着笔。
等到结束了,一看,笔毛被撑开到底,宣纸被灌了力的笔杆牢牢抵住,已然破损不堪。墨汁细细突破了纸张,浸到檀木桌面里,造成一片抹不去的乌黑,像一道鲁莽而丑陋的刺青。
“他陨落地太突然了,那些罪名,我至今难以置信。前年——”
谢抒正待说自己是如何从花覆水的戏本中确认他即苏晚,只见琳君笑手握长枪,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身侧。
“有什么话,片刻之后再聊也不迟。”她朗声道。
两人见她“飘”来,俱是吃惊,立即自树下起身。
残阳如血。
“将军,我使的是剑而非枪,会不会有碍于学习您的功法?”谢抒认真问道。
琳君笑道:“兵器不过犹如身体之延展,重要的是控制这躯干的主心骨。意动身往,以汝之神破物之形。”
“……好。
慕容清收到琳君笑一个眼神,赶紧离远些,以免被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