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
谢抒亮出“咏归”,剑光如一泓秋水。
这是他第三次拔剑,第一次是为了欣赏,第二次是为了威胁,这第三次……见琳君笑平静地看着自己,并未发出下一个指令,谢抒有点迷惑而无措。
半晌,只听她用一种清冷的声音问道:
“谢之皙,你的剑,是为何而出?”
“……”
谢抒有想象过作为琳君笑的弟子将接受何种打磨——或许会常常被她打得断手断脚、或许会被要求年深日久地苦练基本功、或许经年累月得不到一句称赞……他做好了一切吃苦的准备,却没想到,威力最大的,竟是这不动声色的第一式。
“我……”他有些犹豫。
“我的剑,为四海万民而出。”
“四海万民在何处?”
他眉心微蹙,陷入思索。
琳君笑的目光兼有审视与期待,“在朝廷上那些大臣呈给皇帝的折子里?还是在你读的圣贤书里?”
“……我不知道。”
一番搜肠刮肚,他发现自己怎么都给不出满意的答案。
谢抒忽然感到一阵落寞,持剑的手不禁微微颤抖了,陡然萌生出想收剑回鞘的冲动。在这之前,他不忘问琳君笑:
“琳将军的枪,又为何而战?”
话音刚落,只见琳君笑的瞳孔骤然收缩,转眼一个漂亮的腾空,将手中的红缨枪遥遥掷了出去,正朝慕容清的方向。
慕容清本来还奇怪为何谢抒拔剑后二人毫无动静,此刻见长枪朝着自己破风而来,速度之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不容她任何反应余地。
就在她身旁茂盛的乌桕树上,一条探出头来的红眼白唇竹叶青刚刚一命呜呼,抱憾赴黄泉了。
见此情景,慕容清和谢抒都给吓得脊背发凉,前者几乎惊出了冷汗,迅速腾挪位置到空旷之处。
琳君笑对面色稍显苍白的谢抒说道:“我的枪,为救慕容姑娘而战,慕容姑娘就在我前方。”
说罢,便要去取插在树上的枪,走出两步,又回头笑道:
“谢之皙,你鲁莽了些,但很有诚意。我琳君笑从前也没收过别的弟子,指不定也会是个极差劲的师父,若你不害怕,那我俩来个‘教学相长’,倒也凑活。”
谢抒本来还在为慕容清后怕,又被琳君笑抛了一番话,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总算如愿傍上了琳将军的大腿,终于可以真正试炼试炼咏归剑的锋芒了。
他小跑着来到琳君笑和慕容清身前,向前者依礼叩首而拜。
“师父!”
“师父”摆摆手,表情欣慰中略带嫌弃,“以后没事不许行礼,我见不得这些虚的。”
一旁的慕容清见谢抒心愿达成,师徒相宜,亦为之抚掌。
谢抒起身,笑问道:“还不知道师父的长枪有何威名?”
“这枪啊?听说是古战场的草沙里捡的,也就是一柄普通的兵刃吧。”她扫了眼手中之器,不甚在意的样子。
“听说?”慕容清和谢抒异口同声。
琳君笑看着他俩三岁孩童般好奇无邪的模样,轻叹了口气,只好又把说过无数次的老故事重复一遍:
“在我八岁那年,箍桶巷住进个南边来的道士,左抱拂尘,右持长枪,领着一匹烟色的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挂了个白铜铃铛,伴着他‘叮铃叮铃’的响……”
琳君笑冠绝当今的武艺,她的枪和马,一概都是那位不知名的方外之人所授。那人见与她有缘,临走的时候带她去了钟山的一处墓地,在那里花三天三夜教了她一套身法,嘱她勤加练习,并将红缨枪和马都留给了她。
那道士最后对琳君笑说的话,是让她以后每年清明,都去那个墓地前烧一柱香。
“‘那是我的墓’——他笑着跟我说,然后风一般的,就飘走了。”
“一场奇遇。”她总结道。
只见琳君笑摇摇头,表情有点淡淡的郁闷,苦笑:“要我说,还不如他从未教我。”
“为何?你这么厉害,救了很多人,他们都很感激你。”慕容清道。
她不答,背过身去,眼中浸满了落日的余晖,华丽又哀戚。
谢抒领悟到什么,问道:
“所以,这就是师父您之前从不收徒弟的缘由吗?”
琳君笑点点头,缓缓道:“身负这般武艺,便会不自觉萌发出一些不寻常的自信,年复一年,那份自信越来越膨胀,你便会真的以为自己能成就一番事业,而且好像非得是一种不凡的成就,才配得上你。”
晚风拂动她的白衣,勾勒出一个单薄的身影,像一片薄薄的雪花。
“如今回想当时心境,只觉得好似绮梦一场罢了。”
她眼中流露出疲惫,不再多言。能做她听众的人,此时也该能够懂得。
原本静谧的河面迎风颤抖着。
谢抒道:“师父,所以我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琳君笑眼观流水,淡笑:“我说过了,你很有诚意。即便一口一个‘四海万民’,听上去也并不可笑。”
谢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片浮光跃金。
又听她悠悠道:
“我等着看你的剑锋,落在何处。”
天泽峰上,孤兰殿中。
空荡的大殿上,只有狐主银炼和他的弟弟、二殿下银漠两人。
年轻的一方仙主着玄裳金冠,身姿雄壮,眼神冷漠而锋利。他用一种习惯性的审判口吻,问道:
“在鸿经楼偷偷摸摸的,准备做什么勾当?”
方才他正在在天泽峰的藏书阁“鸿经楼”內翻阅典籍,偶遇回了家却没跟他打招呼的银漠,不由分说先发动了个小比试。
二人在鸿经楼外你来我往,神光阵阵,即便山下人隔着云雾也能被神威感染到。
银漠哑笑,“不是偷偷摸摸,我堂堂二殿下,进自家书房为何要偷偷摸摸呢?”
“休要废话,你在查什么?是不是神焰有下落了?”
银漠本在鸿经楼中寻找有没有什么阵法或神器,或者其他什么方法,能够既将神元同慕容清肉身分离,同时又保她性命无碍。
若能寻到此法,再告知兄长;若一直寻不到,便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瞒住慕容清的存在。
没想到却早早的撞上了银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