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一开口,声音清冽得似山涧冷泉,听在时午耳朵里是格外的舒适,就连那冷淡得活像结了冰的语气也好像不那么吓人了。她忙点点头,又暗骂自己怎能这样分神,再被他这么一审时,浑身不得劲,把手背后挺直脊背,没什么底气地立在原地。
“他到底在想什么...”方才没动作的眉间现在皱了起来,少顷,无可奈何般的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现在也没空耽搁,跟我走。”
送她来的鬼差自觉离开,时午赶紧跟上,招魂幡喝勾魂锁都在谢必安身上,她只有对方给的一柄剑,剩下的什么都没带。握着剑柄,上面还要,想来不久前应该是被人一直握在手里的。尽管许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不是什么余温,只是残留的鬼气罢了。没有活人的地方哪里来的温度呢。
但眼下她就想不到这么多了。更多的是,这是什么意思,要她打工?刚刚在殿上,她也没有听到那二人有说要她做副手的事情啊?何况这白无常看上去一副不近人情,自始至终除了刚刚见面时说过一句话外,就再也没看过口。好在他好像也没打算让时午动手做什么。最初的工作简单到过分,只是几个亡灵,一副怔怔的痴呆样,也不跑也不动,见了他们二人,抬起头,眼神中毫无清明,全是一片懵懂。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谢必安用一句话回答了时午的不解。
“啊,所以才需要鬼差来引渡亡魂吗”
“没错。”
“哦...”
招魂幡一挥,那些原本还一副懵懂状的鬼魂像无形的力气拽着,向着同一个方向迈步,只不过目的地是地府。而需要鬼差来接的,几乎全部都是意外死亡者与不愿往生之人。正常死亡的人无需引渡,天时已到,他们的亡魂自会找到去奈何桥的路,可横死者就不同了。不愿往生的魂魄,要么是生前执念未断,要么就是自身怨气过重,后者甚至还有可能化为害人性命的凶煞厉鬼。
比如眼前这个,好似是一个小孩的魂魄。个头极小,还像活着的时候一般咬着手指,呜呜地哭。见到谢必安与时午,吓得不轻,惊慌得到处找地方躲藏。
魂魄大多维持亡者故去时的样子,再看眼前的魂魄,四肢瘦得几乎不成人形,浑身上下布满伤痕,旧的疤痕上露出的是新伤渗出的血肉,身上套着一件面前能称得上是衣服的布片,也早已经脏得像被脏油污垢给浸透了。
早已经见惯了各种鬼影的谢必安面上纹丝不动,那孩童的魂魄大概也是极会看眼色的,明白眼前这个穿白衣的人不好惹,一直向后瑟缩着,嘴上呜呜地哭,又夹杂着难以辨认的声音。
时午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来安抚一下这个小小亡魂的情绪,但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左思右想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能看向前方的谢必安。
“命数已尽。”
话虽如此,时午自然做不到心平气和的应对。这么小的孩子,怎会死在这样荒郊野岭的地方?时午环顾了一下四周,满是光秃秃的黄土地与腐败的枯枝败叶。看他的状态,不用想也知道是定是极为贫苦的人家,横死野外,如今不愿往生,当真可怜。
那孩童的亡魂不肯上前来,依然重复着刚才的呜咽,泣音仿佛荒野中哀嚎的小兽,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在祈求什么,可因为无法发出人言,也不能表达自己的意图。
又见无法从谢必安这里得到半点通融,亡魂的速度极快,转瞬间就奔到时午面前,跪在地上,拽着她的衣襟
“你...”时午无意识地后退了一点,就被双小手更用力抓紧,怀里传来的哭声越发凄惨几乎接近哀嚎了,她着实无法就这样将他拉开,只能对面前的白无常小心翼翼说:“能不能等一下,他好像真的有话要说,就不能——”
谢必安板着脸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理也没理时午的话,握住了背后的招魂幡。
“等等!”
“如果不想我真的动手,那你就最好现在放开他。”
“可是他分明还有意识,而且还有想说的话,至少知道他到底是为何不愿意去往生,解了他的执念,不就自然愿意进地府投胎了吗。”时午焦急地说完又低头对着一直紧紧抓着她哭泣的魂魄轻声问道:“你能说话吗,回答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样我们才能知道该怎么帮你啊,告诉我好吗?”
可那孩子听了,也不回答,之只会发出含混的呜咽与泣音,偶尔夹杂一些仿佛有音调高低的,见谢必安靠近,吓得嗷嗷大叫抓着时午的那只手甚至把她的小臂挠出了好几道血痕。
已经是魂魄了居然还能流血?时午对着伤痕恍然想着。
“死人唯一该去的地方就是地府。让开。”
“不,等一下,”眼见白无常步步逼近,时午脑子一片混乱,只想赶紧找出些话好暂时让谢必安放下武器“就算现在是鬼,可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难道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失去神智,执念深重的游魂只会堕为恶鬼,你看不到吗?”谢必安听了她的话,好像真的被气到,厉声质问:“继续拖下去,待他变成凶煞厉鬼再打得魂飞魄散,还是让他害了旁人的性命牵连无辜?”
“我...”时午被他陡然震住了片刻,回过身来再低头看,那瘦小的魂魄在他们对话的这一点时间里已是瘴气深重,甚至发出的某些绝不是一个人能发得出的声音,她方才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
一股难言的冷意顺着脊椎骨攀上,不禁觉得嘴里干涩非常,她怔怔地握着那比一根树枝宽不了多少的瘦弱手腕,喉咙像被堵了一块石头:“是我冲动,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对不起。”
她不得不承认,谢必安是对的。自己一个一无所知的凡人竟然敢指点地府的千年使者,这是在做什么啊?后知后觉在冲动之下办出来的难堪事,名为羞愧的情绪开始冒头。
“不必。”谢必安冷淡的回应,招魂幡一捆,将那孩子的魂魄就这样强捆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