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剩下的时间时午都没再说一句话,安安静静抱着剑跟在谢必安身后。方才还有一件事,那瘦小魂魄装进她怀里时,时午分明感觉到自己的魂识也跟着剧烈地打颤,以至于心神不稳情绪波动,这也是自己面对谢必安敢做出那样的行为的原因之一。
只是后来又一直意识清醒,并未出现任何异状,她也就不好意思讲出来了。直到天光熹微,临走前,时午望着遥远天边那微弱的一线光亮,地上的太阳就要升起了,可惜自己要去的是地下。已然与此无缘。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悲伤,更多的竟是一种茫然。
谢必安自然是要回无常府的,二人分手前,他站在原地眼神意味不明地扫了扫垂头丧气拖着身子跟在身后的时午,开口道:
“如果你要留下,就收起那些到处泛滥的无用怜悯。”
“对不起。”
“同样的话不需要说两遍。”
“…我什么都不了解就随意发表意见,还指责你,这是我的错。自己做错了的事,就要道歉认错。”
原本已经转身离去的谢必安脚步稍慢,但却没有回头,时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驻足片刻。
“但是,我也不觉得对死者有感情是无用的,而且这也不是怜悯。若是来得及,我还是希望能多少帮一帮那些亡魂。啊不是,我是说如果我可能做到的话。而且也不会牵连到别人。当然只是最...”
越说越乱七八糟,时午心里都有给自己一巴掌赶紧闭嘴的打算,对面的谢必安沉默着听完她这一通辩白,漠然回答:
“是么。那随你。”
被噎了一口的时午也不好意思继续。眼见面前的人加跨脚步就要离去,自己也紧跟上去。
“还有事么。”
“呃,我——”
她怎好意思说自己现在称得上认识的人只有一个谢必安,前尘往事皆忘,面对这样一个全然陌生满是亡魂的酆都地府,自然是几乎本能般的去寻找唯一让人能够稍稍心安的存在。毕竟让她现在去找那个铁面阎王跟皮笑肉不笑的判官那更是万万不敢了。
何况虽然谢必安待人冷淡,自己初次见面就做出如此无礼言行,对方也并未怪罪或者刁难,甚至似乎还默许了自己继续留下,想来并非是不讲道理的那种人。谁让自己刚被唤醒就来了谢必安面前,既然判官说自己的事情交给他,那也就是说自己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他咯?有近在眼前的求助对象,何必再回那吓人的阎王殿上受审。
“因为,我,我不知道住哪!我现在没地方可以住,一个人也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时午强迫自己看着那双绿宝石似的瞳,结结巴巴大声说道。
谢必安像是全没想到这点,表情中露出转瞬即逝的疑惑,而后略一思忖,招手让时午跟上。二人来到一处满是住宅的大街。地府除了给阴司神官的各殿各府以外,剩下的就都是给普通差吏用的房子了。
“七爷。”路上有地府鬼差见了谢必安,都自动让到路边,低头恭敬行礼。谢必安微微点头,不答话也不作停留,大步向前,一直到一片连排的房屋前,敲开了第一间的屋门,对里面一个长着豹子头的鬼差说道:
“现在有空房间吗。”
“空房间?七爷你要这做什么?搁无常府住的不舒服?咱这地方又不是阳间,八百年也见不着人来的在,怎么突然找这玩意。”
“给她住。”谢必安指了指,示意站在他身后的时午。豹子头鬼差一看是当场一拍巴掌惊呼道:
“哎哟我去,可真是见了鬼了!”
“....”时午无言以对,只能继续装哑巴。
“嗨,我这不废话么,当然是鬼。咱这地儿有活人才是见了鬼了。”他自说自话嘟囔了一大堆听不清的东西,又拿出一个大箱子在里面挑挑拣拣了半晌,掏出个钥匙来:“哎哟您别说,还真有,就是不知道多久没鬼进去了,我现在找人打扫打扫哈您稍等。”
“好。那就交给你了。”
见此,谢必安略微点头,就将时午扔给了那个豹子头,自己径自离开。
那豹子头为鬼也是很热情,在等待房间打扫干净的时间里止不住打探时午究竟是何来头,为何滞留地府又和他们那些鬼差不同。时午回想起早些时候听那两人的话,心想着事情尚在调查,应是不便对外人透露的,就这推说自己临时暂代白无常大人的副手一职,今日是第一天。
“这我知道。你一看就还没上道呢。我等阴司鬼差都是奉命办事。天道如此生死无常。个人有个人的命,插手了又有什么用?你就是鞍前马后的给人跑了腿,明天一转世投胎,还不全忘光光。得亏白无常大人人好,换了别人你敢顶嘴,准挨罚了。”
可毕竟人生难得一世,若能给逝者一个还算美好的结局,难道不也是善事一桩吗,对此时午始终不觉得这是什么错误。只不过她突然察觉出对方话里不对劲的地方: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我们有争执的?”
“那还不容易,只要鬼差去人间办事,查察司的人都用现世镜随时联系,平日里虽然没人看,但谁让今天来了新人,这不得瞅瞅?”
地府来了个新人,还第一次见面就跟白无常大人当场起了争执,这可是个新鲜事。谁让此地暗无天日的,乐子也不好找。一丁点谈资就能够传了个遍被细嚼慢咽好几天。
但好歹是有了住处,勉强算是安顿了下来,时午心里感激谢必安出手相助,也实在不好意思更不想管那些悄声议论与打量。谁让她现在是觉都睡不安稳。
鬼魂也需要安养。而睡眠是让魂魄休息的最好途径,因此哪怕是鬼,也还是需要睡觉的。而不睡觉的活人死的快也是这个意思,魂魄得不到休息,只能空耗阳寿和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