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
张崇新在她耳边低声询问道:“你认识于医生?”
何佳皱了皱眉,偷眼又打量了那人一会儿,轻声道:“应该是不认识的,我也不清楚。”
什么都清楚的鲍鹏紧紧抿着嘴,他的脑袋里全然是一份实验材料名单,违背人性的那种。
头疼,头要炸!
·
·
阳光小区是老旧小区,有三栋楼处在围墙和商铺的夹道里,昏暗,暝重。部分井盖下总会传来令人作呕的臭味。
但从地理特点上说,又成了很好的保护区。
只要夹道的大门守护好,便不会受到丧尸的侵扰。
有一栋最里边的矮楼,专门用来关锁那些染上黑鼠疫的人。
楼房侧墙上,是横直攀附在墙体的爬山虎,墙体的裂纹和枯黄的藤条交错纵横,从下至上延伸至楼顶。
天色黯淡,远远看去便像是幽暗的裂缝,阴冷森然。
一行人来到了单元门前,有些锈蚀的门栏,和干净新锢的门锁。
老房子不太好的隔音,让一伙人站在隐隐约约的尖叫声下沉默。
更令人沉默的是,
侧墙上枯黄的爬山虎细藤“爬”走了。
真就是长了脚一般,
当李燕静推着盖了白纱布的推车走过来后,细直的枯藤突然支棱了起来,像是勾着地面的鸡爪,被它黏住的墙面噗噗地往下掉落白灰,
就这么沿着墙线,绕到背后去,从围墙另一边幽绿的树林里落下,消失不见。
张崇新脸色一变,不光是他,所有阳光小区的幸存者都诧异后怕。
他们在这里待了两个多月,却全然不知这个看起来早就枯死的爬山虎,居然......是活的!
不同于小区众人,
刚请来的医生幽幽盯着围墙后的树林,淡声道:“没跑远,就在墙后边,逮住它!”
“是!”
鲍鹏领走一批男人,翻过围墙。
张崇新将目光几次落在那个盖了白布的推车上,想说什么,但看着于一笙淡漠的脸色,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走到门房前面时,指挥着胡术他们开门防备。
而后低声提醒正事:“我们这里有四十二位染了黑鼠疫的病人,他们的声音比较吵,发起病来力气也大,于医生可以往后站一站,防止被扑到!”
“嗬嗬——呜呜啊啊啊,”
话音方落,刚解锁的大门被满眼血丝,形态疯癫的男人猛然撞开。
黑色尖细指甲在戳到于一笙面前十几公分时,被几个男人大力推翻,紧紧扣住手臂,一路拽到室内的床上,拿出新的绳索,又将他死死捆绑住。
地面上,还有断裂的粗麻绳,沾染着唾液以及咬痕。
被绑在床上的男人,长大了嘴巴,能看见磨出血的牙龈和两颗尖长的门齿。
见于一笙不动,一双眼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室内的一切。
胡术心道莫不是怕了,直接开口:“于医生,里面的人都被绑好了,我们的治疗什么时候开始?”
于一笙两手插在大衣外兜里,闻言转头瞥了一眼,眼尾上挑,目光又轻又凉。
她没有说话,往后半倚在栏杆上,向后边的人勾勾手。
李燕静将白布包裹的东西推了进去,后面跟了一排戴医用口罩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们进屋,像是医院里的医生那般娴熟,在胡术的人帮忙摁压住病人的情况下,插针抽液,鲜红的血液被注入一个个容器中,标上姓名和编码。
然后用摄像机拍下每个人的模样,尤其是特殊的门齿、指甲和眼球。
这场面在外人看来颇为专业的模样,
哪怕胡术格外不爽她那一眼,也忍耐下来,隐隐有了些期待。
这里没有发电机,
阴沉的天际下,内室要靠强光手电筒去照明。
在抽血的过程中,有的人挣扎间咬住了一旁摁压之人的臂膀。不过那是小区的人,早有预备地在肩膀上捆了厚厚的铁片,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
即便磕到了铁板,他们也依然疯狂地抗拒着麻绳的捆绑,不停地发出饥渴的嘶吼。
双目充血发红,门齿生长,指甲和面部发黑,再配上那副疯癫狂态。
“为什么还留着他们?”
这话问得突兀,让张崇新毫无准备。
他愣着神,看了看内室的动静,
几经嗫嚅,话到了嘴边又闭了嘴,装作没听见的模样。
“没有战斗力,没有自我意识,这只是一群会消耗粮食和物资的废物,连当做诱饵抛进丧尸群里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语气冰冷板正,像是没有人情味的评判机器。
“毫无价值的东西,不是该被抛弃吗?”
张崇新抿了抿嘴,“也不能这样说,他们是人,不是东西。”
“人?”
于一笙抱着手臂,目光从那些面色发黑的疯子上一寸寸划过,质疑道:“健康、正常的意识能力和符合主流的三观道德,缺少其中任何一个,要么入医院被药物□□,要么剥夺法律上为人的资格。”
“怎么,张先生是觉得他们依然符合前两个条件,还是说......”
“你仍保有最后一份稀薄的道德感,在这无良的末日里,惺惺作态。”
张崇新低着头,瞧不清面上的神态。
于一笙歪了歪头。
默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响起:“于医生只管治病就好,总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啊。”
张崇新:“......”
他看着年轻医生的眼神有些复杂,坦言道:“百淇县的人越来越少,我只是想要多留下一些同胞而已。要是末日里人人都冷情冷性,未来的人类还怎么延续。”
说着说着,张崇新自己也有些动容,感概地看着远处大厦的轮廓,“薪火相传,没柴哪来可以传续的火呢。”
“呵,我不信。”
张崇新脸色一僵。
不说要追问,说了又不信,你怎么这么难整。
于一笙那双眼,像是黑琉璃质地的镜子般,从张崇新身上滑到他后边秃顶的胡术上,来来回回,眼底含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惹得两个人一阵毛,又忿怒难耐。
胡术说到底,心里藏着烦心事,又对这位古怪医生没什么好感。
刀眼一瞪,便要出口训人了。
然而,于一笙提前开了口,还是那副懒洋洋又冰冷讥讽的腔调。
“既然从前的秩序和规则已经土崩瓦解,依照你们的生存能力,哪里还有闲功夫拖带这么一群累赘。”
“善良?”她看了眼秃头,
“圣父?”又瞧了眼面色铁青的小领导。
“是亏欠,”于一笙眯眼笑着,从张崇新身上指到胡术身上,“和迫不得已而为之的服从吧。”
“有一些没用的人性和善意,但不多。”
她有些恶劣地扬了扬眼尾,仿佛刺痛别人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张崇新见识到了这位年轻人的劣根性,一双有些深沉的眼睛看了看里面推着车的李燕静,“我就知道,这丫头爬到外面,便不会再信守诺言了。”
他的眼神冷静直白,里面的李燕静自然感受得到,却不敢回头去看,只是关注另一角落的情况。
一众挣扎狂叫的病患中,还有位不足十岁的小女孩,可能是因为她皮肤上的血管太细,那个为他抽血的男人有些无处下手。
不同于其他病患的疯狂,她显得有些安静,黑葡萄似的眼亮晶晶地看着周围的人,从他们的颈脖上滑过。
嘴里甜甜地喊着“哥哥”“你们低低头”。
但是周围的男人却没有一个理睬的,该绑的绳子结结实实,令她束缚在狭小的床板上,再多的诡心思也无处可使。
小老鼠,咬起人来更疼!
见计谋被看穿,这个丫头瞬间变了脸,阴沉沉嘶哑地吼叫着,“嗬嗬——渴,我好渴!啊啊啊”
她开始哭,扎针的人又偏了针头。
女孩没什么肉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各种针眼。
为她抽血的男人急的头脑冒汗。
他也才学没多久,被人用性命威胁着,学会了扎针抽液之类的活计,哪里是什么正经医师。
这里每个人都如他一般,工具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