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答应了,林峰倒也不拖拉,第二天便把程墨要的特训计划表手抄了一份送给了她。随计划表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笔记本,里面用虽不潇洒但十分整齐的有力字迹写了很多基础的作战知识,比如怎么扎野战帐篷、怎么用止血带、怎么用跳眼测距——也就是电视里常看到的那种,闭起一只眼睛举着大拇指,利用左右眼的视角差估算目标和自己的大致距离。
这些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机密知识,甚至很多在网上就能搜到,但却的确是过了新兵期就被扔到后勤部门的程墨没接触过的,因此程墨很是领情。
也是从拿到资料的那天开始,她便立刻马不停蹄地操练了起来:抓紧无休和晚上集体看完新闻联播后的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上操场练器械。平时必须在卫生室值班,但又没有人来的时候,她便在屋里埋头学笔记本里的知识,练计划表里好施展的项目,比如仰卧起坐、俯卧撑、蹲起。
最难练到的项目是引体向上,单杠那边总是有人。但她很快就发现,卫生室的门框上面是一扇透气窗,只要把门窗都打开,门框凑合凑合,就可以是一根略硌手的单杠。
至于训练项目后面标注的“加负重20kg”之类的,没有专业负重金属块,程墨干脆就找了个大背包,里面塞上四十斤的旧书废纸,俯卧撑时背着,仰卧起坐时抱着,引体向上时挂脚脖子上。
“我真是个天才。”第一次尝试,发现这个背包还真挺好用时,她还颇为自得地冲系统嘚瑟了一句。
“有必要吗,练成这样?”当时0233问她,“你是个妖。”
妖明明不用如此认真,天然也比人类强。
“有啊,我在告诉小语,如果在这里的真的是她的话,她应该怎么做。”程墨理所当然地回答,“——既然是我替她重活一回,那一切就不能完全建立在我是个妖的基础上,人类够努力也能做得到才行。”
“而且啊,既然是要和那些很努力的人类一起参加选拔争名额,我当然也得像个人类一样努力。”
“这样,对他们才公平。”
其实,像程墨那样的一块石头,修炼千年,可能都还不如一只刚出生的九尾妖狐妖力强。就像人类的世界存在阶级,生在蓬门小户和生在豪富人家天然不在一条赛道一样,妖的世界只会更加不公平。
也正因如此,绝大部分时候,越是根脚不好的妖,在面对人时,越容易依赖和卖弄妖力,坦然地享受妖族身份带来的“天赋异禀”,享受作为一个“天才”的高人一等。
这是袁枫第二次听到一个妖族理所应当地强调“公平”,而且是对天然弱于她的人族公平。
这几句对话发生时,现实世界中作为监察员的他正在系统里填例行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新一次的监察评价表。于是除了凭个高分之外,他在评语一栏写的是:“这个砚妖或许的确是个天才。除了是努力的天才,会有这种想法,才是她最天才的地方。”
********************
当然,程墨的努力自我训练折腾出的动静实在不能算小,自然便也不可能将所有人蒙在鼓中。不止一位跟她轮岗的卫生员在交接班时撞见过她把自己挂在门框上做引体向上,那些应对选拔的资料她也从来不藏,就那么大咧咧地摆在桌子上。
很快那个原本就对她阴阳怪气的小团体里就有人跑来暗戳戳跟她套话,打听她是不是要参加特战选拔,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一小群人在背后议论得就更来劲了。甚至于,这个连队的女兵排统共就三十多人,跟后勤队这些女的自然会来往多点,他们时常还会拉着作战部队的人远远冲程墨指指点点,然后再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种事一千多年来程墨经得多了——“一块破石头还想修仙呢!”“破石头要是都能得道,那让供桌香炉杯碗瓢盆它们都怎么想?哈哈哈哈!”
凡此种种。
所以随他们说什么,程墨听见了也权当没听见,只当他们是群嗡嗡嗡的苍蝇。
但让程墨没想到的是,在她那么创造条件凑合着自行特训了一个来月之后,关于“后勤大队有个自不量力的关系户居然异想天开要参加特战选拔”的消息已经逐渐从女兵这边扩散到男兵那边时,会有人再来找她问这件事。
那是个身高足有一米七五的女兵,巧克力色的皮肤比程墨还黑一点,但露出来的小臂上肌肉也比程墨的还鼓,身姿像只小豹子一样矫健。看一眼肩章,是作战部队那唯一一个女兵排的排长。
当时程墨刚扒着门框一气做完一百个引体向上,跳下来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你为什么要参加选拔?虽然特战部队待遇好晋升快,但那是要拼命搭辛苦换的。在后勤做文职也一样有机会能晋升。——听说你爸还是个大首长?”她开门见山,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直接把这话问到了程墨脸上。
虽然态度很硬,但跟她对视了两秒,程墨莫名地觉得她并没有什么敌意,于是放松下来,自顾自往地上一坐,开始解脚腕上的负重,回答也一点不迂回,直截了当:“跟我爸没关系,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哪,是干嘛的。——我在意向表里写过了,我要当最好的兵。”
女排长继续面无表情:“选拔第一阶段的体测是公开进行的,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去观摩。你是后勤部门的,天然显眼,到时候被刷了会很丢人。”
“他们不是早就已经开始笑我了吗,那就让他们继续笑好了,我不怕。”
“你们卫生队最近会有一次派人去迎城军医大学进修的机会,对你们这个路径的晋升很有利,但时间和选拔撞了。也就是说,如果你参加选拔,就不能参加进修,如果选拔被刷,你两边都会落空。”
“我参加选拔。”程墨毫不犹豫,继而笑道,“再说,派人去进修,我又没什么专业知识技能,还只是高中学历,怎么想也轮不到我吧?”
“是吗?”女排长歪头反问,灼灼目光直视程墨的双眸,似是想看透这个小卫生员到底真是这么想的,还是作为关系户在油滑地装傻。
恰在这时,远远地不知谁喊了一声:“魏海语!连长找你,现在!”
“好,知道了!”扯开嗓子应了一声,程墨起身冲女排长笑笑,在对方的侧身让路下匆匆跑去。
然后,她就被通知了那个要从卫生队派人去军医院进修的消息,而且上级定的人选还真就是她。
“为什么是我?”真诚认为自己会是个好士兵但绝不是卫生队最好卫生员的程墨诧异地睁大眼睛。
连长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
随即迟钝如程墨也反应过来:“因为我爸?——我爸到底是多大官,面子这么大?!”
连长依旧只是看着她,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