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超时,淘汰。”
随着一声尖利哨响,还在努力绷紧手臂肌肉努力逆着自身体重将身子向上拉的士兵顿时松弛下来,挂在单杠上闭眼喘息了几下,方才松手落地。年末初冬的天气,但他身上的体能服早已被汗水浸湿,脖颈上也挂着豆大的汗珠。他略带不甘地看一眼单杠,最后却也不得不苦笑着摇摇头,承认自己的失败。
这次如期举行的特战队选拔,第一轮体测没有任何竞争,只要通过了,不管有多少人,统统会被带走进行下一步的特训,然后进入第二轮的淘汰选拔。
这第一轮体测的要求也极为朴实,并没有特种部队在大众印象中那样炫酷,乍一听甚至有点“简单”——六个“一百”: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蹲起,一百个双杠撑臂,十趟一百米冲刺跑,一百个引体向上。
但是,中间没有休息,全部连起来做。
而且不但全部完成的总用时有要求,还要求每一次动作之间间隔不能超过三秒。
方才那名战士就是在最后做引体向上时,因为体能消耗太大,拉完一个之后没能在三秒内完全拉起下一个,被直接淘汰了。
这次体测男兵排在女兵前面进行,而他是最先被点名的十个人中,第九个失败者。
这种淘汰比例无疑是可怕的。但也正因如此,即便失败,无论是前面坐着等待上场的报名者,还是后面没有报名但集体列队观摩的众人,都依旧会报以掌声。这样的失败,虽败犹荣。
坐在以女排长为首的另外六名女战士身边,程墨一边使劲鼓着掌,一边将目光投向此刻笔直站在“骁龙”派来的两位考官身后的男人,那目前为止唯一的成功者。
——林峰。
方才他行云流水成功完成那一套考核项目时人群中爆发出的热烈喝彩声犹在耳畔,她也不由得在心里对0233赞了一句,“漂亮!爷们儿就得是这样。”
虽然活了一千多年,战乱年代没少听见关于天命战神的传说,但毕竟是没见过。程墨觉得,所有亲眼得见的人族里,这应该是最英武有男人味的一个了,很值得赞赏。
她真心这样觉得,便也口无遮拦地在心里对0233这样讲。
“长得好,身手好,性格也怪不错的,很棒很棒。”
唔……要说有缺点,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总喜欢莫名其妙地脸红?
“下一个!”这时考官高声喊道。
就这样,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去,良久之后,全连报了名的四十多名男兵全部考核完毕,而真正通过的,包括林峰在内,只有三人。
“下面女兵考核,通过标准跟男兵一样,保持不变。——三排一班,宁燕!”
“到!”
随着坐在程墨身边的一个女兵应声起立,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几十次都要热烈。只不过这一次,掌声里还夹杂着不少吹口哨和喊“哟~”的起哄声。
——或许这种不慎庄重的起哄其实也没有多少恶意,只是因为在这种充满铁血气息的环境里太少出现女人,即便出现,也大都只是花边与陪衬而已。
正因如此,当这些“花边陪衬”试图正经起来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就显得分外像个“节目”,分外有趣。
程墨毫不怀疑,如果真的发生些什么,比如战乱,对面这群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保护女战友,就像他们会去保护更弱、更拖后腿的普通平民一样。
但也正因为骨子里当她们是“弱者”,他们潜意识里就觉得可以在这些小女子奋力拼搏时起哄闹着玩,不那么严肃认真,不以对待一个平等竞争者的眼光去予以尊重。
因此,几位男排长不但没阻止那些不和谐的起哄声,还笑着看向了坐在场地边的女兵们。尤其是手下带的兵里有人通过了考核的两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以及几分基于战友间感情所特有的、玩笑式的挑衅。
女排长则毫不示弱地一个个瞪回去,桀骜地昂起下巴,仿佛在说:“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等着看!”
然而,惨烈的现实却没有回应她对手下姐妹们的期待与信任。
男兵们那低到发指的通过率已然说明了这套体测标准的严苛,更何况男女之间体力上的差距本就是从生物学上客观存在的。连奥运会都要做男子组和女子组的区分,同样的考核标准,放在女兵身上只会更困难。
尤其,因为天然生理结构决定的女人体脂率高于男性,而且天生上肢力量不如下肢强,女性做引体向上本就明显比男人吃力,可这个项目却偏偏被安排在了体力已经极大消耗后的最后一项。
一个又一个,程墨看着这些一起挤着休息时间含辛茹苦特训了两个多月的姐妹们前赴后继,差一点的在第四项第五项就耗光体力被超时叫停,好一点的也全都因为间隔过长被淘汰在最后的引体向上中。
甚至包括那位骄傲地想证明女兵不比男兵差给所有人看的女排长,在坚持做了六十多个引体向上之后,到底还是被尖利的哨声无情叫停。
“间隔超时,淘汰。”
踏着全连战友例行送出的掌声,她无视几位相熟的男排长们损友玩笑式的口哨,径自回到程墨身边,用力捏住程墨的肩膀:“我们还没输。按通过率算,咱们七个只要有一个能成功,就比他们强。加油,你一定行。”
与此同时,考官的点名也应声响起:“最后一个!”
看清名单最后一行的字迹,他顿了一下,略带诧异地挑了下眉,随即高声念道:“魏海语——后勤队,卫生员!”
话音落下,连口哨起哄都没有,轰地一片笑声。
甚至都忘了例行鼓掌。
程墨站起身,踏着一片不算恶意但也绝无期待鼓励的哄笑走向考核场。
“笑什么笑!后勤队的怎么啦,好笑吗?!”突然一个尖锐但清亮的女声响起,质问划破空气,让男人们低沉的笑声为之一停。
程墨转头向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后勤队列最前排一颗齐耳短发的小脑袋,因为大声嚷的缘故,脸颊有些许泛红。
是赵筱星。
那个去军医院进修的名额后来的确给了她,她今天下午就要去医院那边报到了,但上午还是执意要来观摩这场体测。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程墨时常请假去跟女排长她们一起特训,卫生室值班的无聊工作就摊到了同队人头上。这个从前最最看不惯她的小姑娘蔫悄悄替她值了百分之八十的班,没有一句怨言。
她后来没再来找程墨说完那天在连长门前没捋顺的感谢与道歉,程墨也忙,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但程墨听见过几次,小姑娘突然倒戈了,在从前跟她一起讲小话的那些人又说些这个那个时,出来阻止说虽然魏海语她爸确实有背景,但她根本不是那种人。
这直接导致只会嘴叭叭的背后说人小团体连她也议论了进去,说她是被那个进修名额收买了,眼皮子浅云云。她不是程墨那样的脾气,听见后简直气成河豚,每每针尖麦芒地吵回去。但这不妨碍她依旧坚定地帮魏海语辟谣,说之前是她戴有色眼镜了,魏海语跟别的二世祖不一样,给别人讲那天她听见的谈话,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