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抓到俘虏,第一件事当然是要把代表对方生命的那发蓝色信号弹控制到自己手里。
毕竟按照选拔规则,活捉一个就能直接通关,击毙的话要击毙两个才行。有了方才那差点被拉着“同归于尽”的经验,程墨一点都不怀疑自己这个视死如归且极其敬业的便宜老爸抓住机会就会“自行了断”。
于是略显尴尬的父女相认之后,程墨下一个动作就是去扒老爹的衣领。
——反正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管他呢。
不出意料地,那枚信号弹被藏在了胸前隐蔽安全的内袋中。在缴下它的同时,程墨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魏九洲脖子上的士兵牌,而且在不锈钢小方牌旁边,还有个鼓鼓的椭圆形项链坠子。
士兵牌是他们每人都有的东西,毕竟单位特殊,接触危险任务的可能性更大,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壮烈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马革裹尸的时候这个牌就是确认身份的重要依据。但在这上面挂项链坠可就不是普遍操作了。
而且以他的行事作风,也不像是个会爱戴零碎饰品的。
吊坠是简单的卡扣式样,于是程墨伸手便把它解了下来。拿到手里仔细一看才发现,吊坠侧面还有一个小卡扣,可以左右翻盖。魏九洲本想阻止,但程墨快了一步,见她已经打开,便什么也没说。
吊坠里藏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娴雅知性的女子怀里抱着婴儿,婴儿看起来也就一两岁,正很有活力地试图从妈妈怀里挣扎出来去抓镜头,挥着小胖手张牙舞爪的。
有着原主的记忆,程墨知道,女子正是魏海语的母亲,孩子自然就是海语了。
看着那个吊坠盒上纹路突起处被摩擦出的浅色,凹陷处经年被汗水乃至鲜血浸润生出的绣渍,不难想象这个男人是怎样无数次摩挲它,它又陪伴着他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险。
一股心酸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心脏好像骤然缩了一下,然后忽然柔软下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冰壳在逐渐融化龟裂。程墨知道,那是原主第一次真正有机会了解她的父亲,她在心疼,在体谅,在难过。
这一次程墨没再刻意去压制她的情绪,只是默默收起那个吊坠盒,任她自己慢慢体味着。
——要被认定为成功捉住了“敌军”俘虏,不是捉住了就算数的,还得把俘虏押送到指定位置,也就是“我方控制区”才行。
好在这个区域虽然有点远,但至少坐标是明确的。
就这样,她默默押送着原主老爹在林中穿行了三个多小时,其间遭遇过几次“敌军”袭击,试图救走或者“击毙”这个俘虏的,但藏身的技术都没有魏九洲纯熟,大都还没动手就被程墨察觉了。
一个虽然快没子弹但占个先下手为强,另一个措手不及但好在装备完善,局面基本就是平手。程墨还要顾忌着看守俘虏,不好扑上去发挥自己最擅长的近身格斗,于是最终也只是多“打伤”了一个,其他都只是打退了。
三个多小时后,离“我方控制区”已然不远,但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打斗了大半天后又一顿跋涉,没顾上进食饮水,即便是程墨也渐渐开始觉得腹中空虚,就更不必说凡人之躯的魏父了。
于是程墨停下来侦查了一下周边动静,确定周遭没有“敌军”潜伏,应该大都是往反方向去追堵继续朝“指挥部”前进的其他人了。这才放下心来,捡些枯枝生起小小的一堆火,拿了一个行军罐头打开,架到火上烤着。
只有在不得不自己动手做饭的这一刻,她破天荒地有点想念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老林同志。
但也就想了几秒钟。
几分钟后,她看着罐头盒里漂浮在油汤中的黑色不明物体,凑近闻了闻,然后拿匕首尖戳起一小块,先举到了魏九洲嘴边。
双手被反绑的魏九洲看看那块难以用人类语言形容的玩意儿,再看看她,一时竟无法判断这让他先吃的行为到底是女儿对老父亲无声的爱,还是单纯地拿俘虏试个毒。
但短暂地迟疑一瞬之后,他还是心一横张口吃了下去——万一是前者呢?应该是前者吧!闺女第一次亲手做的饭,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让她失望!
然后他用掉了比宁死不屈还要巨大的意志力,才总算扛住没yue出来。
看着他那个反应,程墨不禁失笑,丢开木棍,先给他灌了口水,然后认命地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送到他嘴边。
“我原谅你了。”他快要把半块压缩饼干啃完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一边说一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项链坠,托在手心上,“我一直怨你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好父亲。但因为这个,我原谅你了。”
然后,在魏九洲略带惊诧又明显被刺痛的目光注视下,她垂下眼帘,用一种和缓平淡娓娓的语调替原身说起这些年的心路历程:从幼年被说是没爹的孩子时的委屈,到母亲去世他仍不出现时的怨恨。从被小姨全家笑里藏刀地大肆吸血,到囿于心结硬挺着不肯联系他安排来保护她的人。
像个傻子疯批一样追求段云深那段黑历史她也没有避讳,也坦然说起,虽然那些试图损人利己的小手段怎么说都是错的,自己也都改过了,但究其根本,未必是段云深真就好得惊世绝伦,而是因为身边感觉不到爱,于是对自己喜欢的,就无论如何想要抓紧。
缺失亲情的人,大都难免把爱情看得格外重一点。
而且还有一部分隐秘的心思就是逆反,暗戳戳地盼着自己做些小恶父亲会发觉,会现身来管教自己。这种干坏事来吸引父母注意力的行为太多太多小孩都会尝试,虽然它实在幼稚又愚蠢。
至于突如其来的心态转变,她草草归因于那次火场救人,说是因为那次她感受到了更高级的快乐,来自守护别人,从此把注意力从小情小爱转向自我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