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说呢……”程墨倒是没想避讳自己方才一时出神想的是什么,只是仿佛一时组织不出恰当的语言来。
她靠着帐篷一角席地坐下,用拳头托着下巴。林峰也不出言追问催促,只默默地坐到他身旁。
“只是突然觉得,能出生在一个强大的国家,活在一个繁荣发展的年代,真是一件难得且幸运的事。”
修妖千年,她以一块顽石的身份见证了现实世界那片土地上一个个封建王朝的兴衰更替,尤其是每个王朝末年的混乱模样:蒙昧、兵祸、瘟疫、饥荒……脑子里只有胜负逐鹿的各方势力,和因为无力反抗而对折磨日益麻木的民众。
——和眼前落后的甘戈国并没有很大不同。
她亲眼看见过许多许多的人类死去,但她也看到了有一天他们终于挣扎出封建帝制的循环,在经受现代战争的鲜血洗礼后浴火重生,走向稳定发展和新的繁荣。
这中间,是数百年的时光。
有一种既凄凉悲壮又洪大澎湃的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被一时的触景生情激发出来,让她有一种想给身边共同战斗着的同伴讲讲那些事的冲动,但她又不知该如何讲。
最终她选择了最没新意的一种方式:“我曾经,做过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
“梦中我是一块石头,有人把我打磨成了一块很普通的砚台……”
林峰静静听着,不插嘴,只侧头注视着她的侧脸,很认真地,目光柔和,连呼吸都放得很平,柔和又绵长。
但就在此时,他挂在腰带上的对讲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传来严重失真但依旧不难分辨出是魏九洲的声音:“林峰,立刻过来一趟。——把海语也叫上。”
“回头再说,先办正事。”程墨立刻停住话头从地上爬起来,拉起林峰奔向魏九洲所在的指挥部帐篷。
——毫无意外地,是新的任务。
“国内刚传来的消息,有一名我国公民被甘戈叛军抓了。她在米国留学,不知怎么想的跟一帮米国同学跑来布州旅游。原本规划的路线是只在甘戈西南部,首都附近那一圈暂且没被内战搏击到的地方,但因为语言不通搭错了车,误入战区出不去了。”
“现在甘戈叛军拿她们那批人当人质,向米国和我们索要赎金和大量武器弹药。”
“不管米国是什么态度,我们国家是必定要一直保持绝对中立,在甘戈内战上只向平民提供维和保护和人道主义援助,绝不可能向交战的任何一方提供金钱或者武器的援助。更何况一个主权国家被外国叛军挟人质勒索,事关国家尊严,此风断不可助长。”
“上面的意思,外交口会先稳住甘戈叛军,在此期间我们要找到人质被关押的地点,直接解救。”
说到这里,他起身走向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在上面画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布州这边条件太落后,咱们的精密设备很多都不是带不过来就是不能用,现在通过对勒索信息的反向追踪,技术手段只能确定人质被关押的地点在这个范围之内。”
“更详细的,就只能派人去摸了。”
“另外,国内的图像专家对甘戈叛军发出的几段人质视频做了分析,从细化出的背景画面情况来看,关押人质的地方应该不是一个正常的战俘营。那里似乎关押了大量的平民妇女,推测可能是被叛军绑走作‘军需品’使用。”
“考虑到难民妇女的精神状态可能极不稳定,受到刺激会出现难以预测的结果。——林峰,你带一组人负责侦查摸排,尽快确定准确位置,突击解救的任务交给女兵。”
“海语,你把十个女兵都带上,准备突袭随时待命,必须把咱们那个同胞活着弄出来。顺便,如果那地方真有针对平民女性的非人行径,把当地难民也带出来。”
“是!”没什么好说的,程墨和林峰齐齐应声。
“另外,就像来甘戈之前我跟你们再三强调的:作为中立方,在甘戈国境内我们除了必要的自卫外不能主动开枪,以免被某些不怀好意的国际势力吹毛求疵断章取义,指摘我们打着维和的旗号干涉别国内政。”魏九洲微微颔首,却没让二人离开,而是再次强调道。
“这次人质解救行动也是一样,我们也必须避免与甘戈叛军直接交火。——只用催泪瓦斯和致昏弹,迅速解除叛军的看守力量,但不要造成任何伤亡。”
“明白!”二人再次齐齐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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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维和医疗队驻扎地外围的一个瞭望哨上,又一次轮到站岗上哨的段云深拿着夜视望远镜,不甚走心地倚靠在木质栏杆上。
——最开始那几个月,附近的流民匪兵和之前被打散没能跟着大部队西撤的小股甘戈叛军确实打过医疗队的主意,试图抢夺物资和药品,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只要他们先开一枪,迎面而来的就会是碾压他们的反击。
很快,在那些特种兵大兄弟们的武力威慑下,那些人就再也不敢来了,依旧转头去搜刮压榨附近被刮过无数遍的当地人村庄。医疗队附近消停得跟个遗世独立的和平孤岛一样。
正因为医疗队这边基本安全,再加上附近村子越发雪上加霜,特战队那边奉上级指令分了一拨人去帮当地村镇自卫防守,剩下的人则是主要负责驻地靠近交战区的西线一侧,东侧远离交战区这面着依旧由医疗队自己的人站岗。反正驻地面积不大,如有万一只要发个信号弹,那些特种兵扑过来支援甚至用不了三分钟。
——不过其实“如有万一”也就是那么一说,眼看到这破地方快一年了,也没见有过什么特殊情况。
段云深百无聊赖地透过望远镜看着远方山头上挂着的月亮,脑子里却全是方才晚饭后陈教授当做一个喜讯当众宣读的那份嘉奖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