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我是一块石头,被人从山里挖出来,做成砚台。”
——身处维和任务里,每天日程都很紧凑,程墨和林涛又常分别忙不同的任务,自从往帐篷上插国旗那天开了这个话头,时隔半年,深夜坐在巡逻的步战车里,两人才终于有机会把这个话题续上。
“第一个把我买下的人,是个姑娘。”
“那是一个王朝的暮年,虽然还有着一个大国表面上的经济繁荣、歌舞升平,但君王生于深宫迷于富贵,不知人间疾苦。高门子弟耽于享乐,纨绔浪荡,却依旧能靠着祖上荫蔽封官拜相,寒门学子举步维艰,门阀世家垄断官场。
“社会里的贫富差距已经大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真正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那种。但肉食者不知道最底层在发声什么,底层百姓的上升通道完全被封死,只能不断被重税徭役压榨,无法发声。”
“我那主人生在一个贫寒士子之家。我跟着她,看见了许多不平之事,也陪她悄悄躲在她哥哥读书的学堂窗外听夫子讲学,陪她挑灯夜读,她用笔在我怀里蘸墨,写下许多许多讨论当时种种弊政的文章,辨析为民父母者应当如何改革恶政。”
“她的学识与识见都很不俗,但没人把一个小小女子的谏言放在心上,反而训诫她女子应当三从四德,以针织女红为主,不要整日想些有的没的,移了性情。——其中甚至包括她的父兄。”
“她甚至背着家里女扮男装参加过科考,想像戏文中的女状元那样。但她没中,倒不是因为女儿身暴露,而是因为没有黄白之物去行贿。每一个中举名额都是依着银钱和人情内定的,有钱的,胸无点墨也行。”
“后来她十六岁那年,蛮人进犯,朝廷号称的百万雄师像纸扎老虎一样一触即溃。敌兵长驱直入,不通教化的蛮族每攻陷一座城池,就劫掠淫乐一遍,然后屠城。”
“蛮族兵临城下时,她原本是有机会逃的。因为她那时已经被逼着定亲了,守城官员的儿子看中了她的容貌,要纳她作妾,于是得知敌兵将至,举家逃走的时候知会了她家一声。”
“但她没有走。”
“她对她的父兄说,或许我注定做不了一个‘正常’的女人。我不想给人做妾,也不想生儿育女把一生耗费在内宅之中。我想做一点有用的事。不是为皇上,也不是为那些大人,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哪怕就只是一点点有用的事,一下子就会被吞没在历史的洪流里,也行。”
“最后她也的确做到了。她一个没习过武的弱女子,怀揣着匕首,在乱军破门而入的时候冲上去刺死了领头的那一个,然后被旁边的蛮兵用大刀斜着砍断了胸腔。”
“——她至少杀掉了一个侵略者,做了一点点有意义的事情。”
“她死得可以瞑目了。可这不代表她死得甘心……”
“她的心头血喷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感受到她最后的情绪与执念:她很想生在一个女子的志向也可以被看见被尊重的世界,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去真正改变些什么,化腐朽为繁荣,或是在繁荣之上,再添新的荣光。”
“……而不仅仅是在国家堕落得已经无法挽回时,无力力挽狂澜,只能做出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反抗。”
“她真的很不甘,很像再多做点什么。正是因为她那股强大的愿力,借着她的血,我突破了器物和妖灵之间的那道屏障。”
“她是人,我是妖,我不是她生命的延续。但我的身体里有她的血,她的执念便永永远远地影响着我,穿越千年,与我共生。”
讲到此处,她把抵在眼眶上不断巡视着车窗外环境的望远镜松开一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带着某种哀怜与敬重,好像透过自己的身体在注视千年前那个有志难伸的魂灵。
然后她又扫一眼旁边正静静开车目视前方的林峰,正听见后者淡而郑重恳切地道,“嗯,虽然生错了年代,但她已经尽力了,那位姑娘是个英雄。”
见他并不觉得这个“梦境”古怪或是矫情,而且出言肯定,程墨莫名地感觉到某种心安,含混地轻“嗯”了一声,一边重又举起望远镜,一边继续往下讲“梦”的后半程。
——当然,她第一任主人那样的奇女子实在不可多得,所以故事的后半段完全没有前半段那么悲凉壮烈,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后来我就默默修妖,但是修炼到能化成人形需要很久很久,在此期间我还是砚台,自然便还是被卖来卖去,在不同人族手里流通。”
“我的第二任主人也是寒门书生,男的,可以光明正大参加科举,而且时代正值新朝初立,广纳贤才。——一切都很好,然而那货脑子不行,我看着他从十几岁考到五十多,那点经史子集我特么都倒背如流了,他还能背串行。”
“第三任主人是个武夫,毕竟武夫偶尔也还是要写字的,不是纯文盲。当时我觉得挺好的,骑马安社稷,和提笔定江山一样都是为国为民,结果发现那货是个绣花枕头,只有街头打架勇武异常,兵法韬略一概不懂,而且真到了两军阵前,战鼓一响就想撒尿,怂得不行。”
“第四任主人是个乡野郎中。治病救人,这也很好。可丫汤头歌背得磕磕巴巴,维持生计主要靠卖大力丸,到三十多岁吃坏了东西,窜稀窜得狠了,自己给自己开了副药,喝了三天嘎一下死了……”
“第四点五任主人是个制砚台世家的女孩,为什么是四点五呢,因为没过多久我就被她抄起来顺墙头扔出去了。因为当地豪绅家的纨绔公子瞧上了她,她不乐意,那人就老去她家墙外骚扰。一堆砚台里就我不值钱,于是把我当板砖用了,让那货清醒清醒。”
“所以我最后一任主人是个纨绔,而且别看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人家倒是真痴情。临到死了,陪葬品放着那么多珠宝玉器不要,非得把我这个‘白月光送的礼物’带上……然后我特么就被埋坟里了。”
听到这里,林峰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程墨回头瞪他一眼,继而自己也觉得自己那主人一代更比一代拉的悲惨遭遇是挺好笑的,自己也笑了。
“总而言之,当时我那叫一个搓火啊,觉得你们人族到底怎么回事,还能不能行?——淦,报效祖国什么的,果然还是得老子自己上。”她总结陈词,最后还没忘了再前后呼应一下,重申这只是自己小时候做的一个梦,故意问林峰:“怎么样,是不是超奇怪的一个梦?”
“是挺怪的。不过做梦嘛,什么奇奇怪怪的内容都正常。”林峰非常自然地接了下去,笑道,“不瞒你说,我小时候还梦见过我穿越进童话里呢,就《海的女儿》,小美人鱼。”
多少恶补过一点现代社会的常识,如此耳熟能详的西洋童话程墨还是了解的,于是饶有兴趣地挑眉:“怎么,梦见你是王子?人鱼公主漂不漂亮?”
“不,我是女……咳,海底巫师,性别不重要。”
这回换程墨“噗”地一笑。
然后就听林峰一本正经地继续说:“然后人鱼公主来找我,要用声音换人类的腿嘛。我就跟她说,你救那人时他全程都在昏迷唉,人家知道你谁啊?——为了个统共就见过一面的男人脑子一热抛家舍业,亲你是不是不适应水中生活,出生时脑壳没密封???”